在那最为惊险的一钳子下去之后,苏弋伊连哪怕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她此刻的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樊文景这个人了。
她左手如同焊死在了那里,那把止血钳下压着的是随时可能喷涌的鬼门关,她愣是让它纹丝不动,而右手已经把长柄吸引器稳稳攥在了掌心。
“滋——咕嘟——”
负压吸引器发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但这一回,不再是樊文景刚才那种没头苍蝇似的乱吸。
苏弋伊手里的这根管子,活像是长了眼睛,哪里积血最深,它就精准地扑向哪里。那暗红色的液体被强力吸走,发出一种类似喝光饮料时吸管吸空杯底的“咕噜”声。
随着这声音,那片原本被鲜血糊满的术野,奇迹般地露出了原本的解剖结构。
周围护士吸气的声音,麻醉师在监护仪旁挪动脚步的声音,甚至樊文景粗重的呼吸声,苏弋伊统统听不见。
她甚至没空去给樊文景哪怕一个眼神,更别提去在意周围人投来的震惊与骇然的目光。
苏弋伊的注意力百分之两百地集中在术野之中,或者说,是集中在她的“视野”里。
在她的“眼睛”里,肾脏周围的每一根毛细血管,每一条细微的神经束,都像是被高倍显微镜放大了一般,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里。
她操控着吸引器,极其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清理着那些凝血块和积液,同时,她的“目光”如同一台最先进的扫描仪,在整个腹膜后间隙进行地毯式排查。
这里有一根被撕裂的小静脉,还在微微渗血,威胁不大,但必须处理。
那边,肾包膜下方有一片挫伤区,颜色已经发黑,说明内部有血肿形成,需要切开减压。
还有被樊文景最开始那几下盲目的钳夹误伤的肾实质,边缘不规则,有几处还在往外冒着细小的血珠。
她就像一个最严苛的质检员,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瑕疵,直到确认了除了那个已经被钳夹住的肾动脉主干裂口外,再也没有其他活动性的、致命的大出血点,她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松了那么一丝丝。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多钟。
但在手术室里其他人的感觉中,这短短的一分多钟,有多漫长。他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实习生,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沉稳,条理分明地将一个血肉模糊、濒临崩溃的烂摊子,硬生生给收拾得干干净净。
当最后一汪积血被吸走,整个肾周的创面终于清晰地暴露在无影灯下时,苏弋伊才缓缓地抬起了头。她看都没看旁边已经彻底石化的樊文景,目光直接越过手术台,落在了对面那位急诊科的赵医生身上。
“赵老师。”苏弋伊开了口,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戴着口罩而有些闷,但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奇特的稳得让人心里特别安定。这不像是一个实习生,倒像是那种干了二三十年的专家主任。
“肾动脉主干破裂口已经钳夹完毕,其余活动性出血点已探查清楚,暂无大碍。”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现在可以开始游离肾脏,探查具体的损伤程度,准备做修补或者切除了。”
赵医生呆住了,他嘴巴微张,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急转弯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表情冷静的女娃娃,又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丢了魂儿似的樊文景,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特么……到底谁是上级医生?谁才是实习生?
他行医十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技术牛逼的大拿他见过,心理素质硬得像石头的他也见过。但他发誓,他这辈子真没见过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能在一台眼看着就要崩盘、病人马上就要死在台上的大抢救里,用这种雷霆万钧的姿态,硬生生把局面给扳回来的!
回想起刚才那一下。
徒手控血,盲视下钳。
别说是一个实习生,就是他自己,在那满肚子血水、根本看不清哪是血管哪是肉的极端高压下,也不敢保证能做得这么干脆利落!稍有不慎,夹错了地方,那就是一条人命!可这女娃娃,做到了!而且做得简直完美!
“呼……”赵医生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一股嫌弃从他心底直冲脑门。他斜着眼瞥向樊文景,眼神里的鄙夷简直都要溢出来了,连掩饰都懒得掩饰。这就是他们医院泌尿外科的住院医师?一个被血吓破了胆,差点把病人弄死在台上的废物!
再看看苏弋伊,那挺直的脊背,那冷静的眼神,那双还沾着血却稳如磐石的手。这特么才是当外科医生的料啊!
赵医生胸中的那股邪火,此刻已经转化成了一种惜才的欣赏,他点了点头,声音里那股子暴躁的火药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好……好!干得漂亮!”
他正准备大手一挥,开口说“行了,那个谁你下去,这台手术我来主刀,小苏你给我当一助”,其实就是让苏弋伊放手去干,所有的责任和风险,他这个急诊科主任医生来担。
他算是看出来了,石泉铭派来的这个哪是什么“援兵”,简直就是个宝贝疙瘩!就冲这手止血的技术,哪怕是个实习生,也比旁边那个废物强了一百倍!与其让那个废物在台上碍手碍脚添乱,不如自己带着这个小丫头把手术做完,哪怕是切肾,也能切得利索点!
然而,他那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唰——”
手术室的感应门,再一次滑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石泉铭,他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套着洗手服,举着洗过的双手,直接冲了进来。
他这一路上,心都揪成了疙瘩。樊文景那两把刷子,他心里有数,平时处理点常规的前列腺增生、膀胱结石还行,真要碰上这种要命的急诊大外伤,十有八九要掉链子。他紧赶慢赶,就怕自己来晚了,出大事。
一进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手术室里的气氛……很奇怪。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罩上,甚至还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旁边的器械盘里,堆满了用过的、吸饱了血变得黑红沉重的纱布,像一座座小山;地上的吸引器瓶子里,也装了半瓶多暗红色的液体,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这里的战况,绝对是惨烈到了极点。
可是,诡异就诡异在——此刻的手术台上,竟然是一片风平浪静。
石泉铭下意识地扭头去看监护仪,上面的各项生命体征数值虽然还在危险的边缘徘徊,依然低得吓人,但那条代表血压的曲线,已经稳住了!
他再一看台上站着的人,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自己科室的医生樊文景,像个木偶一样戳在那儿,眼神呆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而在樊文景身边,那个人,竟然是苏弋伊?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站上了手术台?而且……
石泉铭的目光落在了苏弋伊的手上,那只手正稳稳地握着吸引器,另一只手死死钳制着血管钳,姿态从容,眼神锐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