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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泉铭虽然疑惑，但是没工夫细想，先抢救病人要紧。他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护士，一边伸开双臂，任由护士把手术衣套在他身上，而他的眼睛，全程死死地盯着手术台的方向，试图看清里面的状况。
等穿戴好的第一时间，他就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台上。
当他真正看清那个干净的术野，以及那把精准地夹闭在肾动脉上的血管钳时，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顶住了。
真的，顶住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而，这股松弛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他的目光就扫过那把堪称艺术品的血管钳，越过那个暂时脱离危险的肾脏，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站在主刀位置，眼神空洞，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儿的樊文景身上。
“行了，你下去。”石泉铭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射向了那个还在发呆的樊文景，淡淡的开口，“下面的手术，我来接手。”没有咆哮，没有斥责，却比任何骂人的话都更伤人，那里面蕴含的是不加掩饰的失望。
樊文景的身体一颤，他呆滞的眼珠终于开始转动，慢慢地聚焦在了石泉铭的脸上。
羞耻、恐惧、懊悔……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涨成了一片猪肝色。
科室主任让他走，他能怎么办？他甚至不敢再看手术台一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动作僵硬地解开手术衣的带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了手术台。
在经过器械护士身边时，甚至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写满了狼狈与失败。
石泉铭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了苏弋伊身上，眼神里还是带着一丝困惑，刚想开口问她怎么在这里。
“石主任。”苏弋伊却先一步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逻辑分明，“您在电话里让我来帮樊医生先顶住，现在肾动脉的出血点已经成功夹闭，情况暂时稳定了。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肾脏游离和损伤探查了。”
赵医生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这女娃娃的心思，心里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仅技术好，脑子还转得快，滴水不漏。
苏弋伊的心跳得像打鼓，她不得不抢话啊！谁让她是扯着主任的虎皮才进来的，现在正主到了，必须第一时间把这个“谎”给圆上，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她这话听上去是在汇报工作，实际上是在提醒石泉铭——是你让我来的，我只是在执行你的命令，至于你到底有没有说过……现在这个场合，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
石泉铭是什么人？在医院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他只用了零点一秒，就从苏弋伊这句滴水不漏的话，和樊文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根本不用问！
肯定是樊文景这小子捅了天大的娄子，把场面搞到彻底失控。然后，苏弋伊硬生生把一台即将失败的手术，从鬼门关前给拽了回来。
而那句“您让我来”，更是神来之笔！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丫头不仅手上的技术过硬，脑子更是清醒得可怕！她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怎么在救人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自己。
再看看樊文景那个蠢样……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老赵，”石泉铭没有立刻回应苏弋伊，而是把头转向了对面急诊的赵医生，“我来晚了，刚才……”
他当即点头，用一种带着几分欣慰和感慨的语气说道，“你可不是来晚了一步，老石，你这是差点来晚了一辈子！”
赵医生是个直肠子，说话向来不客气。他撇了撇嘴，指了指苏弋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感慨，“你得谢谢你们科这个小姑娘！要不是她，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一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和一张等着你签字的死亡通知单！”
说完，他又用那种嫌弃到骨子里的眼神，扫了一眼刚刚关上的手术室门。
石泉铭心里彻底有数了，他看向苏弋伊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留下。”
苏弋伊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她飞快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然后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站位。
石泉铭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在了那个受伤的肾脏上，开始快速评估着损伤的范围和下一步的手术方案。
手术台上，新的秩序在瞬间建立。
石泉铭站在了绝对主导的主刀位置，他的气场沉稳而强大，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天就塌不下来。
“拉钩。”
苏弋伊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动了，她从器械护士手里接过一把宽大的腹腔拉钩，身体微微前倾，手腕一沉，拉钩的尖端便以一个极其刁钻而柔和的角度，精准地探入了切口深处。
她的手腕非常稳，巧劲十足。
拉钩的边缘轻轻一带，就将那些滑腻腻、不断蠕动着想要遮挡视野的肠管温柔地拨到了一旁。接着，手腕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微微旋转，巧妙地利用腹膜自身的张力，就像拉开一张帷幕，瞬间就将整个左侧的后腹膜腔，清晰、完整地暴露在了石泉铭的眼前。
没有粗暴的拉扯，没有多余的调整，更没有对周围组织的任何一丝额外损伤。她就像一个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不多用一分力，也不少使一分力，恰到好处地为主刀创造出了一个开阔、干净、而且绝对不受干扰的完美手术空间。
石泉铭的眼角余光，不着痕迹的扫了她一眼，心里暗暗点头。光这一手拉钩的功夫，就比科里好几个规培了一、二年的医生都强。
有了苏弋伊这堪称完美的视野暴露，他感觉自己都像开了挂，手下的动作那叫一个顺畅。他左手持无损伤钳，右手拿着电刀，在那片肾周脂肪里，像个精准的雕刻家，下刀干净利落，游刃有余。
“滋啦——”
蓝色的电火花在刀尖跳跃，脂肪组织在高温下迅速液化、分离，发出一阵阵焦糊的气味。
石泉铭的手法堪称教科书级别，每一个步骤都很精准，他沿着肾脏的轮廓，极其熟练地打开了肾周筋膜和包裹着肾脏的脂肪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苏弋伊的拉钩始终能预判到他下一步的走向，提前为他清开道路。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却有一种诡异的默契。
石泉铭的刀尖到哪儿，苏弋伊的视野就暴露到哪儿。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那个饱受摧残的左肾，就完完整整地被游离了出来。
当它的全貌暴露出来时，就连经验丰富的麻醉医生都忍不住探了探头，然后倒抽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