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是简单的裂伤,整个肾脏的下极,肾实质碎成了好几块,边缘坑坑洼洼,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石泉铭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默地观察了几秒,随即拿起电凝钩,在那些碎裂组织边缘,往那些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肾实质内部,小心翼翼地延伸了大约一厘米的位置,点下了一圈焦黑色的标记点。
这是外科的金标准,宁可多切,不可遗漏。
必须确保切缘干净,将所有失活、坏死的组织一网打尽,否则术后感染、坏死,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超声刀。”他沉声说道。
器械护士不敢怠慢,立刻将那把银白色器械拍在他手中。
就在石泉铭握紧超声刀,准备沿着他亲手标记的生命线切下去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苏弋伊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在她的“视野”里,石主任标记的那条线,并不完美。那条线之外,还有一小片区域,肉眼看去是正常的、红润的肾实质,但在她的“眼睛”里,那片区域的微循环已经彻底停滞,无数细小的血管末梢被血栓堵死,细胞正在不可逆地走向凋亡。
如果按照石主任的标记线切,这片“假性正常”的组织被保留下来,术后必然会坏死、液化,成为一个巨大的感染灶。
怎么办?得提醒石主任才行!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潜在的巨大风险被埋下,那她重生做医生有什么意义?反正提醒石主任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电光火石之间,苏弋伊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她的左手还维持着牵拉的姿态,而右手一直拿着一把长柄组织钳,负责辅助吸引。就在石泉铭的超声刀刀头即将落下的一瞬间,她右手那把组织钳的尖端,像是无意间滑了一下。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钳子的尖端,不偏不倚地、轻轻点在了那片“假性正常”组织的中央。那个位置,比石主任标记的切线,还要再往里深入了将近半厘米。
这个动作快得像幻觉,一触即收,快到除了当事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石泉铭注意到了,他的手,在距离肾脏不到几毫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他猛地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射向苏弋伊。
苏弋伊的回看了石泉铭一眼,眼神平静如水,但坚定异常,仿佛刚才那个动作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失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对视了足足两秒钟。
石泉铭的眉头紧紧锁起,他死死地盯着苏弋伊点过的那个位置,发现那个位置的颜色有些微的改变,是假性正常!他又看了看自己标记的切线,脑子里,各种念头在疯狂闪现。
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不过,他没有问,也无法问,但他想起了之前秦玉的手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当超声刀再次启动时,那锋利的刀头,已经悄然改变了路径。它精准地绕过了石泉铭自己标记的黑点,沿着苏弋伊刚才“无意”点出的那条隐藏的边界线,划了下去。
“嗡——”
随着超声刀的震动,一片边缘整齐的肾脏组织被完整地切了下来。
手术,进入了最关键的创面处理与重建阶段。
肾脏的切面,就像一个被切开的西瓜,红色的瓜瓤(肾实质)中间,包裹着白色的瓜子(肾集合系统)。此刻,那个白色的“瓜子”已经被切开了一个口子,淡黄色的尿液正从里面微微渗出。
“5-0倒刺线。”石泉铭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来了。”器械护士立刻递上缝线。
一场精细到极致的“内部装修”开始了。
石泉铭用尖细的持针器,夹着那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可吸收缝线,在那脆弱的肾盂、肾盏黏膜上,开始进行连续缝合。
苏弋伊心领神会,用吸引器的尖端精准地跟随着他的针尖,将不断渗出的尿液和血液吸走,始终为他保持着一个清晰、干燥得近乎完美的缝合环境。
石泉铭的每一针都又稳又密,确保将破损的集合系统严密关闭,不留下一丝缝隙。这是防止术后漏尿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考验术者功底的一步。
内层缝合完毕,他又换上了更粗的2-0倒刺线,开始进行外层肾实质的对合缝合。
“拉住。”
他每缝一针,苏弋伊就用组织钳精准地牵引住缝线的另一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张力,让石泉铭能更轻松地将两侧厚厚的肾实质拉拢、对合。
一针,两针……
厚厚的肾实质,在他的缝合下,被完美地拉拢、对合。那个原本血肉模糊,如同灾难现场的巨大创面,被一点点地关闭,修复。
肾脏,奇迹般地恢复了它相对完整的外形。
最后一针落下,石泉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剪线,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苏弋伊。
那是一个询问的眼神,一个顶尖专家,在向一个实习生发出的无声询问。
苏弋伊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眼睛”早已将整个修复区域来来回回扫描了无数遍。内层的集合系统缝合得密不透风,血管的缝扎也牢靠无比,外层实质对合紧密,没有任何可能形成积液的死腔。 石主任的技术,果然是炉火纯青,堪称完美。
她迎着石泉铭的目光,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石主任,我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
她的措辞依旧谨慎,只说“我看起来”。
石泉铭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眼睛里闪过的是混杂着疑惑和激赏的复杂光芒。激赏的是苏弋伊知道他想问的问题,疑惑的是苏弋伊居然能肯定或者说确认他要的答案。
“松开血管夹。”他不再犹豫,转头,对苏弋伊下达了命令。
然后,他抬头看向台上的麻醉医生,声音提高了一度,“血压打高一点,冲一下看看!”
“收到!”
手术室里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缓缓地解开了那把阻断了肾蒂血流长达半个多小时的血管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颗刚刚被缝合完毕的肾脏。
就在血管夹松开的瞬间,一股鲜活的动脉血,重新涌入了肾动脉。那颗原本因为缺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肾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活”了过来。它的颜色从暗淡的粉色,一点点变得饱满、红润,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石泉铭和苏弋伊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那条长长的缝合线。
干燥。
缝合口的位置,没有一丝一毫的血液渗出。
监护仪上的血压,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攀升。
肾脏,在更高的血压冲击下,依然坚挺。
那条缝合线,稳如磐石。
成功了!
苏弋伊的“眼睛”里,能清晰地看到肾脏内部的血流正在欢快地奔腾,恢复正常的循环。她发自内心的欣喜,也再一次感谢上天给予她眼睛的特殊能力!
真好啊,这个病人,这条命,保住了!
“漂亮!”一直站在旁边观战的赵医生,再也忍不住了,他重重地一拍手,由衷地赞叹道,“老石,还是你厉害!这台肾部分切除术做得,简直就是艺术品!还有你这个小助手……啧啧,这配合,天衣无缝!”
石泉铭的嘴角,在口罩遮挡下,几不可查地向上扬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在肾脏周围放好了一根引流管,然后开始逐层关闭腹壁切口。
一台惊心动魄,过程跌宕起伏的大抢救,终于落下了帷幕。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器械护士清点完所有器械纱布,大声报出“数量正确”后,石泉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和赵医生一同走下手术台,开始解开背后湿透了的手术衣。
“行了,”石泉铭一边解着口罩,一边看向那个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异常沉稳,甚至有些不像实习生的苏弋伊,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这里没你的事了,赶紧去休息。这一晚上,够你受的了。”
苏弋伊确实是累垮了,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感,快速涌了上来。她点了点头,麻利地脱下手术服,扔进回收桶里。
“谢谢石主任。”
说完,她转身就溜,一秒钟都不想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