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苏弋伊靠在手术区外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肺里那股混杂着血腥和电刀焦糊味的气息终于被置换掉了一些，但那种突然忙完后，涌上来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她。
肾破裂的病人救回来了，肾也保住了，这个结果，对得起这一晚上的惊心动魄。
她的大脑像过载后开始散热的电脑，运转速度慢了下来，眼睛的胀痛也开始慢慢缓解，但是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各种念头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她想起了史修文。
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那个会Y部损伤、尿道断裂的病人，手术应该……也结束了吧？那种精细的吻合术，估计也够他跟李琳琳喝一壶的。
苏弋伊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顺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往外走。
人，果然是不能念叨的。
刚拐过一个弯，前面通往更衣室的通道里，就迎面走来两个同样穿着绿色洗手服的身影。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身形挺拔，但走姿却透着一股子懒散劲儿，一只手还插在洗手服的口袋里；矮一些的那个身影则显得干练许多，步履匆匆。
苏弋伊的脚步顿住了。
在走廊的灯光下，那两人也看见了她，脚步同样停了下来。
苏弋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眼里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还真是巧。
她主动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你们……也结束了？”
“结束了。”开口的是李琳琳，她一把扯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疲惫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仿佛能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心累啊！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大半夜的被从床上薅起来做这种急诊手术，简直是造孽。”
站在她旁边的史修文也摘了口罩，那张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他。他单手按着后腰，慢悠悠地转动着自己的脖子，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
“还好。”他的声音带着刚下手术台的沙哑和特有的拖腔，“至少人救回来了。尿道修补吻合做完了，周围破损的软组织也清创缝合了，能不能最大程度挽救排尿和博启功能，再控制住感染……后续就看他自己的恢复情况和运气了。”
苏弋伊点了点头，这结果在她意料之中。只要手术顺利，后续的恢复，医生能做的就有限了。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经历了一场大战后的外科医生们，有时候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并排走着，一同走向医生办公室的方向。
“反正已经快六点了，”李琳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瞥了一眼苏弋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心疼，“天都快亮了，我干脆就等交班了。小苏，你赶紧去值班室睡一会儿。我好歹是半夜被叫来的，之前还睡了几个钟头。听史修文说，你可是一点都没怎么休息。”
苏弋伊摇了摇头，眼下的疲惫让她连扯出一个笑容都觉得费力，“谢谢琳琳姐，我知道的。不过现在这个点儿，也睡不了多久了，马上就到交班时间了。我打算回办公室趴一会儿，等交完班直接回家睡，在家里睡得安稳些。”
在医院的值班室，那张硬板床对她来说，永远都只是一个短暂的“充电桩”，精神始终是浅层待机状态，根本无法真正放松。
“也是。”史修文在一旁懒洋洋地附和了一句。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那双带着几分倦意的桃花眼看向苏弋伊，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了？没出事吧？”
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苏弋伊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要怎么说呢？”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心累，“就……从我进医院实习以来，昨天晚上，是第一次越级。”
“越级”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听在史修文和李琳琳的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重锤。
史修文那副懒散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他猛地站直了身体，脸色一沉，“出事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自己把苏弋伊推进了火坑。
“没事，”他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你别怕，这事儿我给你兜着。是我叫你过去的，有什么问题，我来扛。”
苏弋伊心里一暖，摇了摇头，“没事，后来石主任来接手手术了。所以……我已经跟石主任‘说’过了，他没说什么，应该就没事了。”
她特意在那个“说”字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
史修文是什么人，立刻就听懂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对苏弋伊的欣赏又多了几分。这学妹，不简单啊。
然而，一旁的李琳琳听得却是一脸懵，她看看史修文，又看看苏弋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等会儿等会儿！”她停下脚步，一把拉住了史修文的胳膊，语气不善地问道，“你们俩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呢？什么叫你叫她去的？什么叫兜底？史修文，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史修文被她问得一噎，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眼神有些飘忽，“呃……就那个……肾破裂的病人，樊文景你知道的。我这边又走不开，就……就让苏学妹过去帮他兜个底，盯着点，等石主任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琳琳的脸色就彻底变了。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里，瞬间就燃起了两簇熊熊的怒火。
“史修文！”她猛地拔高了音量，这一声吼得，把走廊尽头刚出麻醉苏醒室的医生都给惊得一哆嗦。
紧接着，她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史修文的后背上。那力道，大得发出了一声闷响。
“你脑子是不是被门给夹了？！啊？！”李琳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史修文的鼻子就骂，“你怎么能让小苏去？！她是个实习生！实习生！你来我们科室多久了，樊文景是个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吗？！你居然敢这么干？！”
“那孙子平时连个前列腺电切都做得哆哆嗦嗦的，你让他去开腹探查止血？那不是让他去杀人吗？！你还让小苏一个实习生去给他兜底？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手术台上死了人，这责任谁来负？！最后背锅的还不是小苏？！你这是在害她你知不知道！”
李琳琳是真的气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样子恨不得再给史修文来几下。
史修文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摸着被打疼的后背，脸上露出了几分委屈的神色，“哎……我那不是……我这边这个病人也等着救命呢，我也走不开啊……”
“琳琳姐，没事的，你别怪史医生。”苏弋伊赶紧上前，拉住了还在气头上的李琳琳，“当时的情况，确实很紧急。史医生也是没办法，而且……也只有我能去了。”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却透着一股自信。
李琳琳的火气被苏弋伊这么一劝，稍微降下来了一点。她回头看着苏弋伊那张虽然疲惫但依旧镇定的脸，心里的火气慢慢转化成了一阵后怕和心疼。她太清楚那种场面了，一个实习生被卷进那种烂摊子里，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史修文一眼，语气依旧严厉，“史修文，我警告你，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脑子给我放清醒点！别再乱搞！小苏是我们科的宝贝，你要是把她给坑了，我跟你没完！”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李医生教训的是。”史修文立刻点头如捣蒜，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看着苏弋伊，“那个……苏学妹，今天这事儿，确实是学长考虑不周，让你受惊了。改天，改天学长一定请你吃大餐，给你压压惊！”
李琳琳看着他这副“浪子回头”的模样，才算放过了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几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泌尿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门口。
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光，三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李琳琳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准备开始整理病历，为早交班做准备。
史修文则找了个空位，直接之前的躺椅拉开，整个人瘫了上去，闭上眼睛，看样子是准备就这么凑合到天亮。
苏弋伊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没有趴下，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