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说,小早晨,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战术性疲惫,懂吗?你看我这黑眼圈,这胡子拉碴的颓废感,这叫阅历,这叫沧桑,女孩子就吃这一套……”
“得了吧你,修文哥,你那叫肾虚!我舅舅可是说了,他们心外的夜班才是真要命,那是跟阎王爷抢人头,泌尿外科嘛……”
是谁在说话……
声音不大,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嗡嗡声,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像两只苍蝇,执着地往耳朵里钻。
苏弋伊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办公室那泛黄且有些脱皮的天花板,角落里还有一小块陈年的水渍。她没动,身体每一块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酸劲儿。
她就这么静静地瘫在椅背上,维持着那个稍微动一下就要散架的姿势,听着那两个声音在不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嘴,大脑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逐渐清醒。昨夜手术室无影灯那刺眼的白光,止血钳碰撞的金属声,监护仪急促的报警声,还有鲜血喷涌而出时的温热感……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海里缓慢而清晰地回放。
她居然就这么靠在硬邦邦的办公椅上睡着了。
而且,睡得出奇的沉,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直接黑甜一觉到现在。
这一个多小时的“充电”,让身体里那种被掏空的疲惫感消失了大半,整个人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连眼睛里的酸胀感都消退得一干二净。
“醒了?”
一道女声响起,打断了那两个男人的闲聊。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颈椎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她转过头,正对上李琳琳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李琳琳冲她温和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神刀子似的飞向了声音的源头,“史修文,王晨,你们俩精力是不是过剩啊?一大清早在办公室演相声呢?要不要我这就去跟石主任打个申请,这个月的夜班全包给你俩,让你们好好积累积累那所谓的‘沧桑阅历’?”
那边的“相声专场”戛然而止。
史修文蹭地一下从角落里的折叠躺椅上弹了起来,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像个鸟窝,脸还有些浮肿,但反应倒是极快,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别别别!李主治,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这就把嘴缝上,绝对不发出一丁点噪音!”
王晨则嘿嘿一笑,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眼睛一亮,看见苏弋伊醒了,立刻像只小猎犬似的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
“苏学霸!你醒了?”他一屁股坐在苏弋伊旁边的凳子上,把手里的袋子往苏弋伊桌上一放。
他一脸夸张的扼腕叹息,五官都要皱到一起去了,“哎呀,我听说了,昨晚上你们可太刺激了!肾破裂大出血啊!还有尿道断裂!啧啧,这种教科书级别的抢救,我居然没赶上!早知道昨天我就申请加班了,真是亏大了!错过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苏弋伊看着他那副真情实感的懊悔模样,原本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这种‘学习机会’,还是越少越好。”
“那是那是,还是苏医生觉悟高。”王晨立刻顺杆爬,献宝似的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杯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豆浆,紧接着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大肉包子,“喏,这个给你!这可是我早上排了二十分钟队抢来的战利品!刚出锅的,热乎着呢!我特意给你留的。快吃点,补充补充体力!你昨晚肯定累坏了。”
“谢谢。”苏弋伊没有推辞,双手接过。一股暖意,顺着那杯豆浆微微有些烫手的温度,直接透过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她拧开盖子,小口地喝着温热的豆浆,那股带着浓郁豆香的甜暖流顺着食道一路滑入空荡荡的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残留的疲惫,整个人彻底活了过来。
随着时间推移,办公室的门开始陆陆续续地被推开。
规培医生拿着打印好的化验单匆匆忙忙,住院医师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讨论昨晚的夜班的情况,主治医生们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主任医生们则板着脸。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很快就填满了人声、电话声、打印机的滋滋声,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苏弋伊手里捧着包子,小口地咬着,目光不经意地穿过人群的缝隙,扫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樊文景也来了。
他缩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上甚至起了皮。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想把自己从这个空间里彻底抹去。周围的同事们似乎也都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虽然大家都在说说笑笑,但很有默契地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石泉铭穿着一身笔挺的白大褂,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格外锐利。
“开会,交班。”
他走到正中间的主任位上,把手里的病历夹往桌上一扔,言简意赅地吐出四个字。
哗啦啦!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找位置的找位置,拿笔记本的拿笔记本,围成了一个半圆。
交班开始。
护士长先汇报了昨夜病房里病人的情况,轮到夜班值班的樊文景时,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照着病历念完了那个肾破裂病人的情况,全程不敢抬头。
苏弋伊站在角落里,身边站着史修文,她看到坐在石主任身旁的纪纲教授眉头越皱越紧。当樊文景含混不清地汇报到“出现……二次大出血”时,纪纲原本还在翻看资料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接转向了旁边的石泉铭,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老友温情,反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质询、震惊与不悦。
显然,这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最看重的两个学生,昨晚竟然被卷入了这样一场凶险的事件里。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泌尿外科自己医生的无能。
石泉铭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来自教研主任的压力,但他没有去看纪纲,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过去。等樊文景那蚊子哼哼似的汇报一结束,他的目光,便如同一支冷箭,直直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樊文景。”
石泉铭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
“你来我们科,做住院医师,几年了?”
樊文景猛地一哆嗦,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呢,聋了?”石泉铭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慢条斯理地摘下了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但这股子慢条斯理下的压迫感,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六……六年了……”樊文景的声音细若游丝。
“六年。”石泉铭重新戴上眼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且嘲讽的弧度,“在我们医院,完成住院医师规范化培养与全科室轮转必须要五年。五年,只要年度考核合格,就能升主治!哪怕是混日子的,也能混上去!你呢?第六年了!你觉得,你行吗?”
这话问得,比直接扇他一巴掌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