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文景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
“昨天晚上的那台手术,你现在,立刻,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复盘一遍。”石泉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错在哪里?为什么会发生二次出血?你作为住院医师,哪怕本身暂时不具备主刀那台大手术的能力,但是昨天晚上的紧急情况,我要求你的不是完成手术,我是需要你止血!仅仅是止血!维持生命体征,等我来主刀!这很难吗?这是基本功!你告诉我,你在台上的时候,手在干什么?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密集的鼓点,狠狠地砸在樊文景的神经上,他张口结舌,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发出“我……我……”的无意义音节。
周围的同事们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时候触了霉头。但所有人的余光,都聚焦在樊文景的身上。那里面有同情,有鄙夷,有惊讶,但更多的,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与看戏心态。
职场如战场,看着竞争对手落马,也是一种残酷的生存法则。
石泉铭似乎也懒得等他那苍白无力的辩解了,他冷笑一声,那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声音。
“去年,你的主治晋升申请被驳回,我亲自找你谈过话。就在这个办公室,在这个位置!”石泉铭的手指用力地点了点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一个主治医生,需要具备什么样的能力,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是,按医院的规定,升主治对科研有明确要求,你也的确不错,为了评职称,没日没夜地泡实验室,发了几篇核心期刊论文。但是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是外科医生!外科医生,手里拿的是刀,治的是人!不论你论文能写出什么花儿来,手术台上拿不下来,你就是不能升主治!我让你加强急诊抢救能力,加强危重症处理能力,尤其是你的心理素质,我让你去多跟手术,多看多学!我给没给你机会?”
樊文景的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你是怎么做的?”石泉铭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你不仅没有反思自己的问题,还在背后跟别人嚼舌根,抱怨这抱怨那!说我偏心,说我给李琳琳开后门,质疑她一个女医生,凭什么比你一个大男人晋升得还快!你还有脸觉得委屈?”
这一下,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把那些平日里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龌龊心思全都摊开在了阳光下暴晒。
办公室里的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不少人看向樊文景的眼神变了。原本还有点同情,现在只剩下鄙夷。
李琳琳一直笔直地站在一边,听到这话,脸色也微微一变。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挺直了腰背,下巴微扬,那是一种无声的骄傲和底气。她是凭自己的能力升的主治!她可一点都不心虚!
“好,既然你有意见,那我们今天就当着全科室的面,把这事掰扯掰扯!”石泉铭的目光扫过李琳琳,又重新落回樊文景身上,眼神如刀,“昨天晚上,同样是高难度的急诊手术,同样是突发状况,李琳琳主刀的尿道断裂吻合术,做得漂漂亮亮!缝合精细,止血彻底,病人现在生命体征平稳,手术非常成功!她在救人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呢?!”
石泉铭猛地一拍桌子,那“砰”的一声巨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仿佛那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心口上。
“我让你去处理一个肾破裂的病人!这是你的机会!结果呢?!你不但没止住血,还甚至慌乱中甚至造成了副损伤!你差点把人弄死在手术台上!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在场力挽狂澜,你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一个犯了错的医生,而是一个背着重大医疗事故处分的人!还要连累整个科室跟你一起背黑锅!”
他那句“如果不是有其他人”,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场所有知情的人,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苏弋伊。
樊文景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要缩进胸腔里。周围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只能机械地、毫无意义地点着头,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零件的木偶。
“交完班,来我办公室一趟。”石泉铭最后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樊文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批评教育了,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好了,交班结束。”石泉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和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狮子不是他,“苏弋伊,你昨晚辛苦了,今天不用跟查房了,直接下班回去休息。”
然后,他大手一挥,“其他人,准备查房。”
说完,他便率先走出了办公室,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角落里的樊文景。
人群散去,只留下满室的唏嘘。
苏弋伊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路过纪纲教授身边时,轻声打了个招呼,“纪教授,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纪纲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对晚辈的心疼,有对人才的欣慰,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动作。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去吧,好好睡一觉。”
苏弋伊点点头,转身离开,等走出外科大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甚至有点暖洋洋的感觉,而医院门口的车流已经排成了长龙。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巍峨的大楼。她知道,樊文景的职业生涯,大概率是要遭遇重创了。后续医院层面的处理,恐怕会非常严厉。可能会从临床医生转变去科研岗,甚至可能彻底离开这个行业。但苏弋伊的心里,平静如水,没有一丝一毫泛滥的同情或者不忍。
医生的手里,握着的是人命,是一个个家庭的悲欢离合。这双手,容不得半点侥幸,更容不得无能与怯懦。这不仅仅是职业操守,更是对生命的最高敬畏。
当你穿上那身白大褂的时候,你就没有资格说“我不行”。
不行,就换人。
这就是医学界的丛林法则,残酷,但公平。
她裹紧了外套,溜达着走回公寓。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丝甜味,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推开公寓的门,换下鞋,那种独属于自己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扑向那张柔软的大床补觉,而是从包里摸出了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该给妈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了,想听听她的唠叨,那是比任何良药都更能抚慰人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