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把身体重重地抛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整个人陷了进去,那种被包裹的触感,和医院值班室那张只能直挺挺躺着的硬板床可完全不一样。
窗帘半掩,冬日的阳光被切割成明亮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她熟练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才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起来。
“喂,伊伊啊?”
徐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急切,但更多的是喜悦,背景里还能听到电视机正在播放新闻的声音,还有切菜板上“笃笃笃”有节奏的声响。
“妈。”苏弋伊喊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腿蜷缩在沙发上,“在干嘛呢?切菜?”
“是啊,你舅舅送了点刚挖的冬笋过来,我想着中午炒个肉片。”徐雅笑着应道,“你呢?刚下夜班吧?吃饭了没?听声音怎么有点哑?”
“刚下班到家,喝了豆浆吃了包子,现在不饿。”苏弋伊避重就轻,没提昨晚那惊心动魄的抢救,“身体怎么样?这几天天冷,记得多穿点衣服,别不舍得开空调,该开就开。”
“我身体好着呢,放心!我知道的,我会开的,放心吧啊,别操心。我都记着的。”徐雅的声音透着轻快,“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挂念。你外公身体硬朗着呢,昨天还去公园下棋,赢了两盘,回来高兴得多喝了二两酒。你舅舅舅妈也好,就是你表弟那个皮猴子期末考得有点不如人意,被你舅舅一顿训!”
苏弋伊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笑,她知道妈妈肯定隐瞒了一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但这正是中国式家庭最默契的守护。
“伊伊啊,”徐雅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今年过年……你什么时候放假?买票了吗?妈给你弄了扣肉,还有你爱吃的香肠,都灌好了。”
苏弋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沉默了一瞬。今年过年是2月1日,现在已经是1月中旬了,只剩下半个月不到。
“妈,今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明显的沉默了几秒,切菜的声音停了。
“哦……也是,你是医生嘛,还是实习生,肯定忙。”徐雅的声音里难掩失落,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没事没事,学习要紧。你在那边自己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
“妈,”苏弋伊打断了她的话,翻了个身,侧躺着,“我现在在泌尿外轮科,过年估计排了值班。我想着……要不,你来帝都过年吧?”
“去帝都?”徐雅愣了一下。
“是啊。你看,老师借给我的房子,就在医院附近,虽然是一室一厅,但是房间宽敞得很,暖气也足。你还没来过呢,正好来看看我生活的地方。而且,过年那几天我虽然要值班,但也不是天天都在医院,下了班我也想吃口热乎饭。”苏弋伊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我想吃你做的冬笋炒肉了,外卖太难吃了。”
徐雅在那头沉默了会儿。作为会计,她习惯性地在心里盘算路费和开销,但听到女儿最后那句“想吃热乎饭”,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塌了。女儿一个人在外地,当医生又那么辛苦,连口家里的饭都吃不上,当妈的哪能受得了。
“行!”她爽快地答应了,“那我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过几天公司放假了,就过去。正好给你带点家里的土特产过去,给你好好补补。我听说当医生最熬人了,看你上次视频,脸都尖了。”
苏弋伊眼里的笑意漫了出来,“好,那我等你来。票我给你买,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买什么买,妈自己会买,我有钱。”徐雅嗔怪道,“你就安心上你的班。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前段时间,有个女孩子,叫陈佳佳的,说是你高中同学,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我。”
苏弋伊的眼神微微一凝。陈佳佳啊,之前给自己打过电话,没想到居然还去家里看过自己妈妈。
“她说在帝都多亏了你帮忙,特意来感谢的。那些东西看着挺贵重,我想着也不知道你帮了人家什么忙,也不敢随便收,就让她带回去了,只留了一袋子水果。”徐雅絮絮叨叨地说着,“伊伊啊,你跟妈说实话,没惹什么事吧?”
“没惹事,就是正好碰上了,帮她男朋友的妹妹看了个病,也是顺手的事。”苏弋伊语气平淡,“没收东西就对了,同学之间,没必要搞那一套。”
“那就好,那就好。”徐雅松了口气,“妈就是怕你在外面被人裹挟。你现在在读博士,又在帝都附属医院做实习生,虽然还没正式当医生,但家里的亲戚朋友眼热的也不少。”
“前几天你舅妈的妹妹还拿着片子来找我,说是想让你帮忙看看,让你在帝都给挂个专家号。我说你还是学生,在医院里说不上话,给挡回去了。”
苏弋伊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事,从她考上医学院的那一刻起,就注定避不开。在小县城的人情社会里,家里出了个大医生,那就是全家族的“资源”。看病、挂号、住院,谁都想来沾点光。上辈子她只是个护士,都有人托关系,更何况这辈子。
“妈,”她坐起身,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其实,只是单纯看病的话,没事。你不用一刀切都挡回去,那样你在亲戚面前也难做,显得咱家不近人情。”
“那哪行?你那么忙,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来找你,你还怎么学习,怎么上班?”徐雅有点急了,就怕女儿太善良,真的搞关系帮忙,到时候搞的自己在医院的名声不好。
“你听我说。”苏弋伊安抚道,“如果真是那种疑难杂症,或者是县医院看不明白的大病,你可以让他们把检查报告、片子拍个清楚的照片发给我。我先看看,给个建议。如果真需要在帝都治,我会告诉他们去哪个医院挂哪个科,但挂号得他们自己挂。如果是小毛病,我也能告诉他们怎么吃药,省得他们瞎折腾。”
她有自己的考量,她的“眼睛”需要病例来喂养,需要不断地看各种病灶以及拯救各种病人来强化能力。亲戚们的病例,虽然杂,但也算是资源的一种。而且,如果真有重病,她能提前看出来,也算是积德,还能让妈妈在家族里更有面子。
“真的不麻烦?”徐雅还是有些迟疑。
“不麻烦,看个片子能要几分钟?正好我也当复习了。”苏弋伊笑了笑,“但是那种感冒发烧、脚气牙疼的小毛病,你就帮我挡了吧。”
“那行!”徐雅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舒坦了,“我有数。真有大病我才找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给推了。行了,不跟你说了,锅里的水开了,我要焯冬笋了。你赶紧去睡一觉,听你那声音都哑成什么样了。”
“好,妈再见。”
挂断电话,苏弋伊握着发烫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家里安顿好,妈妈身体健康,后方稳固,她才能在前面心无旁骛地冲锋陷阵。
她起身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那一刻,身体的疲惫被一点点冲刷。
她看着瓷砖里映射出的那个年轻、紧致,却眼神深邃的身体,这具身体里藏着两世的灵魂和一个惊天的秘密。
吹干头发,换上纯棉的睡衣,拉上遮光窗帘。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的静谧。
苏弋伊钻进被窝,几乎是头沾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
没有手术台上的鲜血,没有监护仪的报警声,只有一片宁静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