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眼皮子都没抬,仿佛眼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楚澜的手指头都要戳到王晨鼻梁骨上了,指尖都在打颤,那是气哆嗦了,“你摔个狗吃屎也就算了,谁拦着你了?你把你妹妹带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啊?你是嫌我不够操心是不是?”
王晨被打得整个人往前一耸,差点从轮椅上栽下来,他委屈地摸着火辣辣的后背,那里刚才被他妈呼了两巴掌,火辣辣的疼。在家里,他怕他爸,那是来自权威的压制,是一种无声的恐惧;但他更怕他妈,因为他妈是真动手,而且是当场结账,绝不赊欠。
“妈……我错了……我真不知道……”王晨苦着一张脸,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楚澜根本不吃这套,她现在看这个儿子是越看越来气,恨不得把他塞回肚子里重造。她猛地扭头,视线像刀子一样甩向一直站在门口的男人,“老王,这回我是不管了!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等把他弄回家,你自己看着办,我绝对不拦着!”
门口的男人终于动了。
王洲从阴影里走出来,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他没说话,那张常年身居高位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有眉心中间那道深刻的悬针纹,昭示着他此刻并不怎么愉快的心情。
他的目光在儿子的脸上扫过,没停留超过一秒,滑过还在气头上的妻子,最后,落在了站在一边的年轻女医生身上。
这个女医生,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她站在那里,并没有因为家属的吵闹而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或者尴尬,甚至在妻子楚澜冲过去打人的时候,她还极其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舞台中心完整地让了出来,没让楚澜挥起来的手臂碰到自己分毫。
王洲眯了眯眼,他自认为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毒,他不觉得这是一个普通实习生该有的定力。
苏弋伊当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那种目光太有穿透力了,带着一种审视、一种评估,甚至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玩味,就像是在看一份刚刚递交上来的有点意思的报告。
但,她没有躲闪,她迎着王晨爸爸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标准职业化的微笑,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怯懦。作为医生,她在这个房间里拥有绝对的专业主权。
苏弋伊那种平静,在这一屋子要么心虚、要么愤怒的情绪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扎眼。
有点意思,这姑娘,稳得有点过分。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淡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她乱了阵脚。
王洲快速在心里给出了这么个评价。
而这时候,楚澜发泄完怒火,也慢慢冷静了下来,拉着依旧一脸尴尬的楚雨桐走了过来,虽然脸上还带着怒气未消的红晕,但面对苏弋伊时,语气已经切换回了那个知性温和的长辈模式。
她是真的感谢。刚才那种情况,如果要是个男医生,哪怕是史修文那种平时混得挺熟的,雨桐这丫头伤在那个位置,多少都会觉得别扭,搞不好还要留下心理阴影。苏弋伊不仅处理得及时,而且那手法、那分寸,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谢谢你了,苏医生。今天晚上,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楚老师,您太客气了。”苏弋伊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并没有居功,语气依旧平和,“我是医生,今天又是我值班,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雨桐妹妹伤得不重,回去按时换药,这几天别沾水,忌口辛辣,很快就能好。”
一声“楚老师”,叫得楚澜心里熨帖无比。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姿态。代表着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但又没有那种攀关系的油滑。
楚澜脸上的神情彻底柔和下来,点了点头,看着苏弋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喜爱。
就在这时,王洲又往前走了一步,那种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再次逼了过来,但苏弋伊依旧只是微笑着,身姿挺拔,连白大褂的下摆都没有一丝颤动。
“你是王晨的同学?”
苏弋伊迎上王洲的视线,感觉他的目光虽然平静,却似乎能看透人心。还没等她回答,王洲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心里微微一颤。
“苏弋伊?”
王洲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
三个字,字正腔圆,咬字清晰。
苏弋伊心不受控制的跳快了一拍,她跟王晨虽然是同班同学,但这几年在学校也就是点头之交,话都没说过几句。真正熟悉起来,还是这一年开始在医院轮转实习之后。按理说,家长怎么会关注自己孩子班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同学?连名字都能一口叫出来?
除非……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
是王晨回去提过?还是有什么别的事儿?但她面上丝毫不显,连眼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是的,王叔叔。”苏弋伊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是苏弋伊。”
“苏弋伊。”王洲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眼神里的那道光亮了一瞬,脸上的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好,很好。”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目光在苏弋伊那张过分年轻却又过分沉稳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还在轮椅上装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的王晨。
“还不走?等着吃早饭?”
王洲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比外面的北风还刺骨。
说完,他冲着苏弋伊、史修文、程靖还有陈腾微微颔首,算是个告别,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楚澜推着轮椅,楚雨桐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处置室。
轮椅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处置室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呼——”
史修文长长地出了一口大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他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大喘气,“王叔那眼神,刚才扫过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心脏都要停跳了。真的,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程靖倒是没事人一样,他从兜里摸出块口香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嚼得起劲。
他靠在柜子上,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行了,你至于吗?这不是雷声大雨点小么。”他撇了撇嘴,“王叔看着凶,其实最护犊子。也就是王晨这小子不争气,一天天尽惹祸,换我我也揍。”
说完,他嚼着口香糖,转头看向苏弋伊,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和探究。
“不过,苏师妹,你可以啊。”程靖上下打量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小师妹,“刚才那场面,那种低气压,连我都想往后缩,你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而且听王叔那意思……他好像早就知道你?”
苏弋伊听到这话,正在整理器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是啊,王晨的爸爸怎么会知道自己?仅仅是因为王晨提起过?还是因为……更深层的原因?比如,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连她到现在都只摸到一点边角的秘密?
“可能吧。”她把用过的弯盘扔进回收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也许是因为我成绩好吧。毕竟,家长都喜欢关注第一名,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程靖挑了挑眉,显然不信这个敷衍的理由。年级第一多了去了,也没见王叔能把哪个名字记得这么清楚。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于是只是耸耸肩,“行吧,也是个理由。我也撤了,回去补个觉,这大半夜的,困得眼皮子都打架了。”
他挥了挥手,那副玩世不恭的背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门后,而陈腾也跟苏弋伊打了个招呼,也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