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洲没接儿子的话茬,也没找椅子坐,就那么大刺刺地一直杵在门口。那双惯于在会议桌上审视下属的眼睛,这会儿正沉甸甸地压在王晨身上。
他没吼,也没拍桌子,连眉头都舒展得挺平整,可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硬生生把这几平米挤得逼仄起来。
“王晨,来,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今儿晚上唱的是哪一出啊?”
王洲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挺平和,但这调子王晨可太熟了。小时候闯了祸,他爸要是暴跳如雷那还好,顶多屁股挨两下揍;要是像现在这样,语速不紧不慢,那才是真的动了肝火,事情大条了。
“爸……那个……我…”王晨眼神发飘,视线在地板砖的缝隙和亲爹的皮鞋尖之间来回乱窜,就是不敢往上抬,“我就想……带雨桐吃个夜宵,谁知道那地儿……太滑……”
他声音虚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越说越没底气。
“不在家陪着爷爷奶奶,大年初三,半夜三更跑出来‘体验生活’?”王洲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语气里也没带什么嘲讽,就是平铺直叙地反问,但这比嘲讽更扎人,“这就是你想半天的解释?今儿要是修文没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打算等到天亮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王晨脖子一缩,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腔里,把自己团成个球,顺着轮椅轱辘滚出去得了。他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就不贪那一口吃的了,现在好了,腿伤了不说,还被当场抓获,再还有就是修文哥,太不讲义气了!!这年算是过得稀碎!!
一直贴着墙根站岗,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人形立牌的史修文,这时候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那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感觉到气氛实在怪异,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一小步,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那副惯用的,略带讨好的笑脸。
“那个……王叔叔,楚阿姨。这事儿吧……真不能全赖王晨。”
史修文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洲的脸色,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就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我这……当时接到王晨电话,一听背景音乱糟糟的,还说什么在医院的急诊,我这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您也知道,我这人不禁吓,一着急,手比脑子快,就给楚阿姨打电话了。其实就是皮外伤,真没多大事,怪我,怪我太咋咋呼呼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替王晨开脱,不如说是在给他自己刚才那个“叛徒行为”找补。
天知道他接到电话时听到王晨那副要死要活的动静有多慌,生怕兄弟出什么好歹,第一反应就是摇人——摇那种能镇得住场子的家长。谁能想到最后就是摔破了皮?现在好了,王晨那幽怨的小眼神跟飞刀似的往他身上扎。
史修文心虚地避开王晨的视线,假装对灯罩里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产生了浓厚的科研兴趣。
“王叔。”一道懒洋洋却又透着几分正经的声音插了进来。
程靖抬手理了理刚才因为大笑而有些走形的衣领,收敛了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几步走上前。
他微微欠了欠身,打招呼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生分,“这大过年的,惊动您和阿姨跑这一趟,确实是我们这帮当哥的没照顾好。”
王洲的目光顺势转了过去,落在程靖身上。原本那股子逼人的锐气,肉眼可见地收了几分。到底是看着长大的世侄,又是神经外科年轻一代的翘楚,这点面子怎么也得给。
“程靖也在啊。”他点了点头,紧绷的嘴角稍微松了松,“你也别替这混小子遮掩。都多大的人了,二十好几了,做事还跟没长脑子似的,没轻没重。”
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楚澜终于从那种母亲本能的惊慌失措里缓过劲儿来了。作为妇产科的主任医师,她在手术台上见惯了生死,按理说心理素质那是杠杠的。可刚才那一通电话实在太吓人,这会儿冷静下来,那双专业的眼睛在儿子身上一扫,看到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膝盖,还有虽然痛苦但中气尚存的神色,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旁边的陈滕特别有眼力见儿,适时地插了一句嘴,“阿姨,您放心,刚才吴医生给处理过了,就是皮肉伤,看着吓人,没伤着骨头和韧带。”
听到这话,楚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一吐出来,刚才压在心底的那股子担忧劲儿瞬间消散,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她也顾不上看丈夫打算怎么搞那套“慈父严教”的流程了,她现在就想亲自动手收拾这兔崽子一顿。
楚澜蹭地一下站起身,抬手照着王晨那厚实的后背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听得屋里其他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你要吓死我是不是?啊?!”楚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颤音,那是后怕也是愤怒,“大半夜的一个电话说你在急诊,我和你爸差点连鞋都没换就跑出来了!”
王晨被这一巴掌拍得一激灵,龇牙咧嘴地反手捂着后背,想喊疼吧,一看亲妈那眼圈都红了,又不敢吱声,只能委委屈屈地受着,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多大的人了?能不能稍微让人省点心?能不能?!”
打完了儿子,骂也骂了,楚澜那股子火气稍微泄了点。她深吸了两口气,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这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狭窄的处置室里扫了一圈,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
“雨桐呢?电话里不是说跟你在一块吗?”
这时候苏弋伊感觉到身后自己的衣角被人死死攥住,那个刚才还在嘴碎吐槽表哥的小姑娘,此刻正把自己缩得跟个鹌鹑似的,恨不得原地学会隐身术。可这处置室统共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除了一张床就是几个柜子,能躲到哪去?
楚澜眼睛毒得很,目光一转,瞬间就锁定了正躲在苏弋伊身后,试图利用视觉死角把自己变成空气的楚雨桐。
“躲什么躲!出来!我都看见你了!”
楚雨桐浑身一僵,知道这回是彻底躲不过去了。她苦着一张脸,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慢慢吞吞地从苏弋伊身后蹭了出来。
她走路的姿势特别别扭,两条腿并不拢,像是个刚学走路的鸭子,低着个脑袋,下巴都要戳进锁骨里了,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姑姑……姑父……”
楚澜原本还在气头上,正准备连侄女一块儿训两句。可一看楚雨桐这走路的怪模样,身为医生的职业雷达瞬间警铃大作。
那种姿势…作为一名在妇产科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专家,她对女性那个位置的创伤有多凶险,有多麻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一股比刚才看见亲儿子坐轮椅还要强烈的紧张感,瞬间冲上了头顶。
膝盖烂了顶多是个瘸子,养养就好,可那个位置要是伤着了……
苏弋伊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叹了口气。她太能理解楚澜现在的反应了。王晨那是皮糙肉厚,膝盖破了缝几针的事儿。可楚雨桐伤的地方太私密也太脆弱,一旦伤及深层血管或者脏器,那是要出大问题的,搞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
角落里,楚雨桐被姑姑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吓了一跳,看了看满屋子的大老爷们,实在没法开口,只能磨磨蹭蹭地凑到楚澜耳边。
她用手挡着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结结巴巴,羞耻万分地把刚才那个离奇、尴尬又倒霉透顶的受伤过程,快速地嘀咕了一遍。
苏弋伊看到,随着楚雨桐的讲述,楚澜那张惨白的脸,先是浮现出一丝错愕,紧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那股子紧张和后怕才缓缓退去。
楚澜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拉着侄女躲到帘子后面检查了下,确认了那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没有伤到要害,也就是皮肉受些罪,她才松了口气。
但是,这一口气下去了,另一股气上来了,是比刚才更加汹涌澎湃的怒气。
然后,她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带起一阵香风,直接冲到了缩在轮椅上的王晨面前。
王晨还想往后缩,可轮椅背就那么高,他退无可退。
“啪!”
比刚才那一下还要狠,还要实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