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史修文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堂堂八年制博士，泌尿外科未来的扛把子，虽然早上被石主任骂得狗血淋头，但在病人面前好歹也是个专业医生，怎么到了这孩子嘴里，就成了被嫌弃的“这个男的”？
可再怎么不爽，他到底是个成年人，还是个医生，专业的素养刻在骨子里。
就算心里头有一万匹草泥马在疯狂奔腾，面上也得绷着。
他眼神无奈的看着纪纲教授，似乎在无声地询问，这事儿，怎么搞？
谭父谭母也懵了，显然完全没料到自家大儿子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一瞬间，两人的脸色变得煞是难看，尴尬得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宇！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谭母急得往前跨了一步，想去拉住儿子的手。
可谁知道，她的手才刚触碰到谭云宇的衣袖，就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谭云宇尖叫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着，床头那台监护仪也发出了报警声。
他转过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这情绪转换的速度，简直堪比川剧变脸。
他看着谭母，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和委屈，那股子刚才的戾气瞬间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哀求，“妈……我难受……我不想让男医生管我，男医生手重，上次那个给我扎针的男的，疼死我了……我就要那个姐姐，她看着温柔，肯定不会弄疼我。”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抬起左臂，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捂着那条血管。
那条手臂上，常年做透析留下的动静脉内瘘清晰可见，皮下的血管蜿蜒扭曲，盘结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这疤痕，是他病痛的证明，也是他的“武器”。
“我本来就比弟弟病得重，我那么疼……为什么要给弟弟？你们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这句话一出，就跟有一把刀子插进了谭母的心窝一样，生疼，所有的伪装和体面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顾不上身旁还有医生，慌乱地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儿子瘦骨嶙峋的肩膀，“胡说什么呢！！你是妈妈的心头肉，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妈妈这辈子最爱你，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别哭别哭……”
她颤抖着声音哄着，一边给儿子顺气，一边用那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无助地看向纪纲和苏弋伊。
她想说些什么，可又碍于纪教授，生生把话憋了回去，那种私心与尊重的纠结让她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谭父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致，他紧紧攥着拳头，嘴唇不住地颤抖，几次张了张嘴，想怒吼，又想解释，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能紧紧地闭上嘴，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抑在了心里。
纪纲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脸上波澜不惊，只有眉峰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谭母哀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淡淡的，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冷静。接着，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回到苏弋伊的脸上。那眼神没有丝毫责备，也没有任何催促，只有一种静默的支持，无声地告诉她：你自己决定，不必顾忌病人的情绪，更不必被他们的情感所绑架。
纪纲将这份选择权，交到了苏弋伊的手中。
苏弋伊正要开口，她的思维向来冷静且理智。在她看来，无论是哥哥还是弟弟，都只是需要救治的病患，没有身份的区分，只有病情的不同，而且纪教授这么安排是有他的道理的，毕竟史修文是有执照的医生，她只是实习生。
她正准备用专业的词汇，向家属和病人解释医生分工的合理性，以及这种安排在医疗程序上的必要性。
然而，就在这时，隔壁病床上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谭云航，那个一直安静地坐着看书的少年，此刻却轻轻地开了口，“医生，没事，我都可以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和包容，“就安排给哥哥吧，哥哥他……更需要……”
谭云航的话音刚落，谭云宇那双原本就阴郁的眼睛，就跟被墨水染过，变得更加深沉，里面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他转过头，没有再哭泣，也不再看父母，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苏弋伊，脸上挂着泪，那种脆弱和卖惨的姿态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试图通过这种无声的语言，将苏弋伊困在自己的情感泥沼里。
“苏医生，你，你看我……我都这样了……”谭云宇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控诉着命运对他极致的不公，“我每个星期都要透析……真的好疼啊……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浑身都难受…”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过身子，状似无意地露出了手臂上那条狰狞的血管造瘘疤痕，然后用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苏弋伊。那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是他对活着的渴望，也是对被关注的渴望。
谭云宇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此刻自己当着父母和医生的面，跟弟弟争抢，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病情来卖惨，是多么的自私和丑陋。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可是他控制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他和弟弟明明是同卵双胞胎，基因几乎一模一样，病情的发展却会如此天差地别？
为什么他被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为什么他要忍受每周三次，每次四个小时的透析之苦？
而弟弟呢？可以去上学，有朋友，每天都开开心心地跑跑跳跳，享受着本该属于他们的童年？
他的生活，在病魔降临的那一刻，就彻底坠入了深渊，再无阳光。
而弟弟，却在阳光下奔跑。
他恨！他怨！他嫉妒！
他嫉妒弟弟拥有的一切，嫉妒弟弟那份无需挣扎的轻松自在，嫉妒弟弟那份“还可以等”的幸运！
此刻，弟弟又主动退让，这岂不是说明，弟弟真的比他好太多了？好到可以放弃，好到可以无私地让步。这让他本就脆弱的自尊，更是受到了碾压。
他无法接受！
他想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想要把所有可能属于“生机”的东西，都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哪怕，那是从他弟弟手里抢来的。
苏弋伊眉心微微一蹙，她从谭云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那种巨大的近乎扭曲的求生欲，以及被这求生欲所裹挟的对弟弟的复杂情感。这孩子所说的每一句苦痛，那些透析的折磨，睡眠的缺失，身体的不适，无疑都是真实存在的，但隐藏在这苦痛之下的，却是他内心深处那份不顾一切的“抢夺”。
她目光微转，看向隔壁病床上，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安静的男孩。
谭云航冲苏弋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善意，一丝理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委屈和隐忍。
他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自己的痛苦藏在心底。
这个孩子，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敏感，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大。
“小宇！”
就在这时，谭父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严厉，“不要闹！我们都要听医生的安排！”
谭云宇的身子猛地一颤，僵硬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那眼神里的阴郁和反抗，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跳动不休。
而谭父在训斥完大儿子后，又带着歉意和局促，将目光转向纪纲，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纪纲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似乎在说：坚持你的判断，别退缩。
史修文也冲她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中，同样是信任和支持。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全部压回心底。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点犹豫或者心软，都会被病人和家属无限放大，成为他们操纵和利用的筹码。
她迎着谭云宇那双充满期冀又带着一丝执拗的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谭云宇。”苏弋伊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清冷，“你的管床医生，是史修文医生。”
她说完，微微侧身，将自己完全从谭云宇的视线中抽离，将史修文的身影，完整地呈现在谭云宇的面前。然后面对着谭云航站好，目光直视着男孩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真挚的微笑。
“谭云航，你好！”
“我是你的管床医生，苏弋伊。”
她的话语坚定，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这里是医院，秩序、规则和专业，高于一切情感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