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苏弋伊的话，激起了无声的涟漪，病房里的气氛也冷得掉渣。
谭云宇那张脸变得精彩极了。前一秒还挂着那种刻意练习过的带着点儿撒娇意味的委屈，这一秒就全裂开了。五官因为愤怒和不可置信而挤在了一起，变得有些扭曲。他死死瞪着苏弋伊，眼神里那种阴郁的怨怼，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该有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张了张嘴，显然是想骂人，或者是想撒泼。
但纪纲没给他这个机会。
“谭先生。”
纪纲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他甚至没分给谭云宇哪怕一个眼神，只是把手里的笔帽轻轻扣上，重新夹在胸口的袋子上。
他看着谭父谭母，目光平静，声音温和而坚定，“医疗组的分工，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是最适合两个孩子目前病情的方案，这也是对他们生命负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这一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直接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
谭父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哪怕是替大儿子求个情，让医生再考虑考虑。可当他一抬头，撞进纪纲那双深沉严肃的眼睛里时，到了嘴边的话硬是被吓得咽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脊背下意识地弯了几分。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可能就是老家的县长什么的，现在身处这所全国顶尖的医院里，在这些大专家大教授面前，那种对权威的畏惧让他本能地选择了顺从。
“好……好，没问题，都听教授的。”谭父忙不迭地点头，那张被生活搓磨得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讨好和恭敬，“纪教授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我们一定……一定好好配合医生。”
“我不——！”谭云宇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尖叫。
但还没等他这声尖叫完全释放出来，谭母已经一把抱住了他。
“小宇！听话！别闹了！祖宗哎！”
她两条胳膊死死勒住儿子的头，把他的脸用力按进自己怀里，让他那些没骂出来的脏话全变成了呜呜咽咽的闷响。
谭母一边死命按着怀里疯狂挣扎的儿子，一边腾出一只手，不停地在他那瘦骨嶙峋的后背上顺气，声音温柔的哄着，“那是专家！是教授！你不想治病了吗？你是想去上学，想出去跟小朋友玩吗？听话，啊？妈妈在这儿呢，妈妈陪着你。不管是谁管床，妈妈都只守着你一个人，好不好？”
谭母一边哄，一边用那种怯懦又讨好的眼神偷偷去瞄纪纲和苏弋伊。她的眼神闪烁不定，生怕刚才儿子的举动惹恼了纪教授，万一人家一甩手不管了怎么办，他们这次是来做手术的，可不能得罪教授。
而被死死按在怀里的谭云宇，虽然嘴被堵住了，身子也被亲妈禁锢着，但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苏弋伊，又恶狠狠地剜向旁边安静坐着的谭云航。
苏弋伊没理会那道刺人的目光，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直接转过身，不理会那边的闹剧，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男孩身上。
谭云航依旧靠坐在病床上，手里那本看到一半的书还摊在大腿上。他听到苏弋伊那句“我是你的管床医生”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有些怯生生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甚至可以说，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在这个家里，只要是哥哥想要的，最后一定会是哥哥的。这已经成了一条不用明说的铁律。
从他记事起，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吃饭的时候，盘子里要是只剩下一个鸡腿，那一定是夹到哥哥碗里的。妈妈会说，“弟弟乖，哥哥生病了，要补补。”哪怕那时候他也馋得直流口水，也只能低头扒拉白饭。
过年的时候，亲戚送来的新玩具，一定是哥哥先挑。哥哥挑剩下的、玩腻了的、甚至拆坏了的，才会轮到他。他要是敢伸手去拿新的，手背上准得挨一巴掌。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七岁那年。哥哥在客厅里玩球，把爸爸最喜欢的那个青花瓷大花瓶给踢碎了，瓷片炸了一地。爸爸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哥哥站在一旁，指着他说，“是弟弟弄的。”他拼命摇头，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可没人信，也没人听。爸爸让他罚跪，他哭着求饶，透过泪眼朦胧，看见哥哥躲在房门后面，嘴里叼着棒棒糖，冲着他做鬼脸笑。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真相不重要，公平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配合治疗，哥哥不闹，哥哥开心。
哪怕他明明是弟弟，哪怕他也只是个孩子。
后来，他也病了，和哥哥一样的病。
当那张确诊单摆在桌上的时候，他看着爸妈抱头痛哭，看到了他们眼里的绝望，那是真的绝望，但也看到了他们下意识看向哥哥的眼神，那种担忧资源被分薄的眼神。
日子久了，他也就习惯了。真的，人是可以习惯失望的。
在教室里，没人要求他必须让着谁，没人用那种“你应该牺牲”的眼神看着他。老师看的是成绩，同学看的是性格。他拼命读书，拼命刷题，拼命考第一。
因为只有看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100分”，只有听到老师念出他的名字表扬他时，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独立的“谭云航”，而不是谭云宇的“附属品”，或者是一对照组里的“那个倒霉弟弟”。
就在刚才，当哥哥指着这位漂亮的女医生，撒娇耍赖说“我想要她”的时候，谭云航的心里其实一点波澜都没有。
刚才，当哥哥指着这位漂亮的女医生说“我想要她”的时候，谭云航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医生改口的时候，他要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说一句“没关系”。
可是……
那个声音说：我是你的医生。
她拒绝了。
她没有因为哥哥的哭闹而妥协，没有因为爸妈的哀求而动摇。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挡住了哥哥投来的那些恶意的视线，挡住了爸妈那些偏心的期待。她只看着自己，对自己说：我是你的医生。
谭云航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位穿着白大褂的大姐姐。她逆着光站着，窗外的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那么温暖，又那么坚定。
苏弋伊看着这孩子。他眼里的震惊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簇正在慢慢亮起的小火苗。她心里突然有些发酸。她明白这种感觉，那种长期被忽视、被牺牲，突然有一天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
她往前走了一步，稍微弯下腰，视线与谭云航平齐，然后伸出手，动作很轻很轻，拍了拍谭云航单薄的肩膀。
隔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到了男孩的身上。那温度顺着肩膀流进血液，流进心脏，烫得谭云航眼眶发热。
“别担心。”苏弋伊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坚定，“有我在。”
这三个字，不仅仅是在说接下来的治疗和手术有她在，更是在告诉这个敏感早熟的男孩：在这里，在这间病房里，哪怕是你那个霸道惯了的哥哥，哪怕是你那偏心的父母，也不能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我会护着你，作为你的医生，也作为一个守护者。
谭云航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抖动着。
几秒钟后，这个早熟得让人心疼的男孩，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阴霾，属于孩子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谢谢苏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