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在别人眼里或许温馨,但在隔壁病床的谭云宇看来,简直刺眼。
他费力地从妈妈怀里把头拔出来,正好看到弟弟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还有苏弋伊放在弟弟肩膀上的手,愤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眼中翻腾的怨怼再也压制不住,几乎要化为实质,扑向那两个人。
站在一旁的史修文,原本一只脚都迈过去了,结果就来看见这一幕。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又默默地缩了回来。
这会儿上去自我介绍?脑子被门挤了才干这事儿。瞧瞧床上那熊孩子,眼珠子瞪得都要脱眶了,那一脸要吃人的戾气,看着就渗人。他要是现在凑上去咧嘴一笑说“嗨,小朋友,我是你的管床医生”,那孩子估计能直接一口唾沫啐他脸上,或者跳起来骂他。
史修文平日里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枪口,谁爱撞谁撞,反正他不撞。
“行了,谭先生,你先带着孩子好好休息。”
纪纲显然也看见了谭云宇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但他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带了有些年头的老手表,语气四平八稳,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下午开始,两位医生会根据医嘱给孩子上治疗。谭云宇这边,该做的透析还得做,一次都不能停。谭云航的药也得按时吃。术前准备琐碎得很,你们家属要打起精神来。”
“是是是,纪教授,您放心!我们记着呢。”谭父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走了。”
纪纲最后扫视了一眼病房,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弋伊直起腰,最后冲谭云航弯了弯眼睛,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这才转身跟上纪纲的步子。
史修文耸了耸肩,对着谭父谭母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脚底抹油,转身快步跟上纪纲,溜得比兔子还快。
“砰。”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几乎是在门锁扣上的那一瞬间,病房里立刻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
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
像是不锈钢水杯砸在地砖上,又像是输液架子被推倒了。
“我不要!我不要透析!我要换医生!!”
谭云宇那不甘的作妖声,穿透门板,清晰地钻进了几人的耳朵里。
走廊里,苏弋伊和史修文并肩走着,听到身后的动静,两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史修文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睡不醒的慵懒脸庞上,此刻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指了指身后的门,压低声音,嘴皮子飞快地翻动,“这活儿,没法干啊,简直是要命。”
苏弋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眼底也满是无奈。摊上这么个病人,学长确实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但这又是医生的宿命,病人可以选择医生,医生却很难选择病人。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默默地跟着纪纲身后,回到了他的独立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原本那种压抑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纪纲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摘下眼镜,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捏着眉心。
那双总是透着睿智和从容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眼角的鱼尾纹显得格外深,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老态。
史修文是个属炮仗的,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他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把那本让他头疼的病历往桌上一扔,直接开了口,“纪老师,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那哥哥……那心理状态明显不对劲啊。就那眼神,我刚才感觉我要是再往前凑一步,他能咬死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一家子的氛围也太怪了。小的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大的那个……简直就是个火药桶。这以后查房治疗,怕是有的闹了。”
纪纲揉眉心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拿出一盒茶叶。似乎想泡茶,但手刚碰到茶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住了。最后,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收了回来,搭在桌沿上。
“这家人……也是苦命人。”
纪纲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回忆的色彩,“几年前,他们就来找过我。那时候,也是为了谭云宇。那孩子从小体质就弱,后来查出肾脏有问题,在他们老家那边看了很多地方,结果都不好。医生的话说得很绝,除了透析维持,唯一的出路就是换肾。”
“你也知道,换肾这事儿,一是钱,二是源。对于他们那种工薪阶层的普通家庭来说,哪一样都是天塌下来的难处,稍微碰一下就能把人压死。”
纪纲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们不死心啊,为人父母的,哪能看着孩子就这么完了?听说我在这块有点名气,换肾手术做得多,就带着孩子大老远跑来帝都找我。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希望能有新的治疗手段,或者有个厉害点的专家主刀,能给那孩子多争取一些活头。”
“那次来的时候,谭云航也跟着。”
说到这里,纪纲的眼神暗了几分,“那时候弟弟看着挺健康的,活蹦乱跳。但我看了一眼病历,知道他们是同卵双胞胎。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在肾脏疾病这块,同卵双胞胎的遗传相关性高得吓人。”
苏弋伊心里咯噔一下,已经猜到了结局。
“我就多嘴问了一句,弟弟查过没有。”纪纲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他们说没查过,弟弟身体挺好的,不怎么生病。”
“我当时坚持让他们给弟弟也做个检查。结果……”
“结果弟弟也中招了?”史修文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都有点发紧。
“嗯。”纪纲点了点头,目光沉沉,“不仅中招了,而且病理类型跟哥哥一模一样。只是因为发病晚,再加上那孩子体质稍微好点,症状不明显,一直被忽略了,也没人往那方面想。”
“当时那个检查结果出来,那两口子直接在诊室里瘫地上了,拉都拉不起来。”
纪纲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也是唏嘘不已,“本来救一个就已经很困难了,现在两个都要救,这简直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但好在当时弟弟的情况还在早期,我给开了药,让他们回去严格控制饮食,配合药物治疗,说不定能拖个几年,等到成年。”
“可惜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都透着无力感,“这两年,谭云航的病情进展也加快了。大概是因为家里把大部分精力和钱都砸在了哥哥身上,对弟弟的照护难免……再加上青春期发育,身体长得快,肾脏负担加重。这不,也到了这一步,再下去就是透析,走上跟哥哥一样的老路。”
“他们一直在等肾源。”纪纲看着对面的两个,一站一坐的学生,目光深远,“一边透析,一边等。这日子,是很煎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