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双胞胎兄弟,同时患上尿毒症,其中一个已经肾衰竭晚期。这在医学统计学上,本来就是个令人咋舌的小概率悲剧。而在这种绝境下,要在茫茫人海里捞针一般地寻找合适的肾源,更是难如登天。
要知道,肾移植的配型要求极高。血型得对得上吧?HLA(人类白细胞抗原)那几个关键位点得卡得严丝合缝吧?PRA(群体反应性抗体)还得是阴性,不然放进去也是个死。
普通人为了等一个合适的肾脏,在透析机旁一躺就是三五年,把家底掏空,把希望能熬干,最后往往也就是看着那个名字在等待名单上一点点变灰,直到彻底消失。
可现在,这两兄弟竟然都要准备入院做手术了?
还是同时?
苏弋伊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重,她实在憋不住了,目光直直地看向纪纲,“纪教授,既然已经在安排入院做术前准备,那是不是……肾源有着落了?”
“而且是两个?”史修文也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居然能等到捐献者?”
纪纲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神色里并没有兴奋,反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严肃。
“是的,找到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那种语气很复杂,带着医生看见病人有救时的庆幸,但又夹杂着对另一个生命逝去的无奈和惋惜。
“谭先生一直在赣省省城医院给孩子做透析排队。就在上周,我接到了那边医院同行的电话。”
纪纲端起手边的茶杯,那茶水早就凉透了,茶渍在杯壁上挂了一圈暗黄色的痕迹。他也没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
“有一个车祸的年轻病人,在ICU住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能把人留住。就在前天,判定了脑死亡。”
屋子里稍微安静了几秒。
“那个病人,生前是个热心肠,签过器官捐献志愿书。”纪纲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家属那边一开始哭得不行,根本接受不了。后来医院和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去做工作,磨了好久,他们才含着泪同意了捐献,希望能让亲人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然后就是紧急配型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那边的医生都惊了。非常巧合,甚至可以说是幸运。这位捐献者的两个肾脏,跟谭家这两兄弟的配型结果,匹配度都非常高。”
“你想想,因为是同一个捐献者,又是双肾同时移植给双胞胎,这种情况,咱们国内以前有几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再加上咱们这边的设备更好,抗排异的方案更成熟,成功率更有保障。所以那边那是连夜协调,决定还是由咱们这边来做。”
“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他们赶紧过来的原因,甚至连救护车都是那边直接安排好的。”纪纲说完,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子上,“这虽然是那个捐献者的不幸,但他一个人,救了这俩兄弟的命。对于谭家来说,这确实是唯一的生机。”
史修文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那种不可思议慢慢变成了感慨。
“这真是……绝处逢生啊。”他摇了摇头,啧啧称奇,“这概率,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确实值得那家人去庙里烧高香了,祖坟冒青烟都不止。”
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好消息”而稍微缓和了一些。然而,站在一旁的苏弋伊,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赣省。
省城医院。
车祸。
脑死亡。
匹配度极高。
这几个词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的心猛地狂跳了一下,甚至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赣省,那是她的老家,而那个省城医院,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上一世,她的妈妈就是在那做的手术,手术失败后那个主刀医生冷漠的眼神,至今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一辈子,舅妈的手术问题,那个飞刀医生,也是出自那家医院。
太巧了,真的太巧了。
双胞胎兄弟病情恶化,急需换肾,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边就“刚好”出了一个车祸,“刚好”脑死亡,“刚好”签了捐献协议,而且那两个肾脏还“刚好”能完美匹配给这对兄弟?
虽然从医学教科书上讲,这逻辑是通的。同一个人的两个肾脏,基因型是一样的,如果能匹配哥哥,大概率也能匹配同卵双胞胎的弟弟。这在理论上无懈可击。
但是……
苏弋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那些画面不是彩色的,而是灰暗模糊的。
那是她上一世在绝望中调查时,隐约触碰到的一些东西。那些莫名其妙手术失败的病人,那些死因含糊不清的并发症,那些家属拿到巨额赔偿后迅速闭上的嘴。
还有……她重生后,“眼睛”看到的那些奇怪的金属丝,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不该出现位置的植入物。
这一切看似完美的“幸运”背后,真的干净吗?
那个所谓的“脑死亡”捐献者,真的只是因为一场普普通通的车祸吗?
苏弋伊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颤,她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死死地捏成拳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不敢深想。
如果她的猜测哪怕有一点点沾边,那这就不是什么医学奇迹,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是一场披着白大褂的屠杀。
“苏学妹?苏医生?”
史修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你想什么呢?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低血糖了?”
苏弋伊猛地回神,发现纪纲也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她连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利与深深的怀疑。她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干涩,“我就是在想,这手术难度肯定很大,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那是肯定的。”史修文没心没肺地接话道,“不过有纪老师在,肯定没问题。”
苏弋伊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垂着视线,不让其他人看到她眼里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