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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点，苏弋伊，别自己吓自己。”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她在心里默念了不下十遍。
这些都只是猜测，那些没来由的惊恐，那些阴谋论，说到底不过是上一世那场悲剧以及这段时间遇到奇怪事情的后遗症。就像是被蛇咬过的人，看见井绳都会汗毛倒竖。
没有任何实锤证据，没有亲眼看到那些不可告人的勾当，仅仅凭着几个似是而非的推断，就给一场可能存在的生命馈赠判死刑，这对那个捐献者不公平，对苦苦等待肾源的谭家兄弟也不公平。
也许，这真的就是老天爷开了眼？也许，那个年轻的捐献者真的只是遭遇了不幸，而他留下的善意，恰好就成了这对双胞胎的生路。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调整呼吸频率，将眼底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惊疑和阴霾强行压了下去，再次抬起头时，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
无论真相如何，作为医生，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治病救人。
办公桌后，纪纲手里捧着那个有些年头的紫砂杯，拇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是老江湖了，一双眼睛毒得很。虽然看不透苏弋伊这小丫头心里到底在翻江倒海些什么，但刚才那一瞬间，这孩子像是被抽了魂似的失神，还有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惊惧，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别崩得太紧。”纪纲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多了几分宽厚，“这种双肾同时移植的大手术，确实罕见，你们又是第一次跟全程，压力大是正常的。但这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我这个高个子顶着吗？你们只需要把分内的事做好，别乱了阵脚。”
他挥了挥手，干练劲儿又回来了，“行了，别在我这儿杵着了，都出去干活。医嘱我已经下到系统里了，除了常规的术前八大项，那几个特殊的免疫配型复查，你们得亲自去盯着检验科出结果。还有，那俩孩子的治疗方案不能停，尤其是当哥哥的，透析必须做到位；弟弟的保肾药物，一颗都不能少。”
说到这儿，纪纲顿了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苏弋伊和坐着的史修文脸上扫过，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那边医院已经在走最后的脑死亡确认流程了。一旦通知可以取器官，咱们这边得立马动身。”
他敲了敲桌子，加重了语气，“到时候，你们两个，跟着科里派的医生一起去赣省省城医院。那是‘希望’，得你们亲手接回来。”
听到这句话，苏弋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去赣省？去那家医院取器官？亲自去？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想什么来什么！如果能亲自去现场，去那个手术室，甚至接触到那个捐献者的遗体……
苏弋伊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只要让她“看”上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是不是非正常死亡，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痕迹，她一定能看出来！
“知道了，纪教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不可思议。
旁边的史修文显然没察觉到身边学妹的心理活动，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会盯着的，您放心，纪老师。”
苏弋伊也跟着站起身，微微躬身，“纪教授，那我们先出去了。”
“去吧。”纪纲重新低下头，翻开了桌上的文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史修文走在前面，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背影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的颓丧。
“这一天天的，简直就是渡劫。”他一边走一边嘟囔，声音不大，正好能钻进苏弋伊的耳朵里，“上午被老石刮了一层皮，下午还得去伺候那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混世魔王。还要写三千字的检查……我上辈子是不是炸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让我来学医。”
苏弋伊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这熟悉的抱怨，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一些。她看着史修文那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但步子却迈得飞快，心里盘算着：学长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整天插科打诨，但在专业技术上绝对是硬茬子。若是这次去赣省真有什么突发情况，他或许是个好帮手。
回到医生大办公室，那种熟悉的嘈杂涌来。
苏弋伊自顾自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了。这一上午过的，就像是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精疲力尽。
她叹了口气，伸手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输入密码，熟练地切进内网系统；点开住院病人列表，找到“谭云航”这三个字，双击。
界面跳转，医嘱那一栏里，密密麻麻地列着纪教授刚才下达的指令。
【长期医嘱：低盐低脂优质蛋白饮食；百令胶囊 2.0g tid po；尿毒清颗粒 5g qid po……】
【临时医嘱：完善术前免疫全套；完善HLA高分辨配型复查；预约心脏彩超；预约肺功能检查……】
苏弋伊盯着屏幕，一条条往下顺，每一条医嘱都是为了迎接那场改变命运的手术。这两个孩子的身体必须调整到最佳状态，容不得半点差错。
正看着，旁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叹息，史修文瘫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电脑屏幕，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唉……这血色素才6克，还得输血纠正贫血……这钾离子又高了，得加降钾树脂……这心衰指标也不好看……”
他一边念叨，一边抓狂地挠了挠本来就有些蓬松的卷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这哪是换肾啊，这简直就是重修一辆报废车。关键是这车的主人脾气还暴躁，稍微碰一下就要炸。头疼，真的头疼。”
说完，他转动椅子，一脸幽怨地看向苏弋伊，眼神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学妹，亲学妹，你说咱们能不能换换？我去管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弟，你来管这个混世魔王？我不怕写病历，写十份都行，我就怕他那眼神，阴森森的，跟要活吃了我似的。”
苏弋伊从屏幕前抬起头，看着史修文那副耍宝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学长，这可是纪教授亲自点的将。再说了，能者多劳嘛。也就是师兄你这种技术大拿，才能镇得住那种复杂的病情。换了我，估计早就被吓哭了。”
“嘿！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史修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显然这记马屁拍得正是地方，他受用得很。
“行吧行吧，谁让我是你学长呢。”他哼哼唧唧地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堆让他头秃的数据，一边敲键盘一边嘟囔，“地狱模式就地狱模式吧，大不了掉几斤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