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前的感应器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厚重的铅门在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后,缓缓向两侧滑开。
这是一间超大的手术室,比苏弋伊在帝都附属医院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间都要大。明亮的无影灯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照耀非常明亮,中央赫然摆放着两张并排的手术床。绿色的无菌单盖着两个少年——谭云航和谭云宇的身体,只露出已经消过毒的手术区域。
这手术室应该是专门为他们启用的“双床一体化手术室”。
说实话,这阵仗,她也是头一回见。
空气里那股味道更浓了,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麻醉剂的味道,而此刻,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非常的安静。
两张手术床旁,分别站着不同的主刀医生和他们的团队。
苏弋伊的目光率先落在了左边那张床的主刀位上,是纪纲教授。他穿着蓝色的手术衣,戴着无菌手套,身姿笔挺,虽然已年过半百,但那份沉着冷静的气场,却比任何年轻医生都要强大。他的目光锐利,正凝神看着手术台上的患者。
而右侧那张手术床的主刀位上,站着的则是泌尿外科的主任,石泉铭。他同样身着无菌手术服,面容严肃,眉头微皱,侧身在一助耳边,飞快地交代着什么。
麻醉师也各就各位。左边,苏弋伊一眼就认出了熟人,是麻醉科的易医生。他正弓着背,眼睛盯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曲线和数字。右边,则是麻醉科的王牌,他们的主任亲自上阵,同样是一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模样。
整个手术团队,堪称精锐尽出,严阵以待。
苏弋伊的视线扫过角落,发现李琳琳正弯着腰,从一个蓝色的转运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透明的无菌袋。袋子里,浸泡在冰冷灌注液中的,正是那颗来之不易的肾脏。
就在这时,纪纲教授的目光毫无征兆地抬了起来,隔着两米的距离,锁定了刚进门的苏弋伊。
“小苏,你来我这台,谭云航。修文,你去石主任那边,谭云宇。” 纪纲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点闷。
谭云航!
苏弋伊嘴角微微上扬,她被分到了谭云航的手术台,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亲眼见证这个乖巧的孩子“重生”,甚至在关键时刻,做出她认为正确的判断。
“是,纪教授!”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甩掉脑子里所有的杂念,迈开步子,径直朝着纪纲教授的手术台走去,然后利落地站定在三助的位置,目光沉静地落在手术区域。
纪纲似乎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苏弋伊一眼,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的注意力,已经百分之百地回到了病人身上。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在手术单的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术前思考的习惯性动作。
另一边,史修文也已经就位,站上了石泉铭主任的二助位,动作同样干脆利落。
手术室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好了,准备开始。” 纪纲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麻醉师易医生立刻回应。
话音刚落,纪纲教授的手便动了,他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手术刀,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精准地在谭云航的右下腹划开了一道倾斜的切口。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苏弋伊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她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切口,皮肤、脂肪、筋膜、肌肉……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只是层层叠叠的组织,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了半透明。她能“看”到纪教授的刀锋,是如何以最微小的损伤,避开每一根纤细的神经和血管,一层层地深入下去。
“换刀。”纪纲的声音传来。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电刀。刺啦的轻响伴随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纪纲开始暴露髂血管。这是移植手术最关键的步骤之一,髂窝将是新肾脏在这具身体里扎根的地方。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分离血管周围的结缔组织和淋巴管,不能有任何破损,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出血或术后感染。
苏弋伊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颗供体肾脏的所有细节。她记得肾动脉和肾静脉被保留的长度、管径,甚至记得管壁上那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钙化点。而现在,通过她的“眼睛”,她能清晰地“看”穿谭云航体内的血管壁,能“看”到血液在其中奔流的速度,能“看”到那些从未标注过的,极其微小的血管变异和隐藏的小分支。
这些,是CT和B超永远无法呈现的,却是决定手术成败的细节。
“吸引。”纪纲头也不抬地命令道。
话音未落,苏弋伊已经将吸引器的管口凑了过去。她甚至没有去看,动作却能恰到好处地将渗出的血液吸走,始终保持术野的干净。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像个实习生,更像是个和纪纲教授搭档了许久的伙伴。
整个手术室,只剩下器械盘里金属器械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还有呼吸机、监护仪的规律节奏。
纪纲教授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次钳夹,每一次分离,都堪称教科书。
苏弋伊一边配合,一边贪婪地学习着,将他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小苏,牵开,角度再高一点。”纪纲突然开口。
苏弋伊立刻反应过来,左手握着拉钩,手腕微微上抬了不到半公分。就是这半公分的距离,让一根被遮挡的细小血管暴露了出来。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冒汗,但握着拉钩的手,却稳得很。
紧接着,李琳琳那边通过无菌传递,将那颗承载着希望的新肾脏递了过来,“纪教授,肾脏到位。”
纪纲教授亲自接过,那颗肾脏因为低温灌注液的浸泡,颜色有些苍白,但看上去饱满而富有弹性。
苏弋伊的“视线”穿透了肾脏的包膜,看到了里面完好无损,结构清晰的肾小球和肾小管。
纪纲把它放在铺着冰屑的无菌纱布上,开始进行最后的修剪,准备吻合血管。他捏着镊子,正准备剪去一小段多余的肾静脉。
苏弋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眼睛”告诉她,谭云航体内的髂静脉位置比常规的要深一些,如果按照标准长度修剪,吻合的时候血管张力会有点大。
“纪教授,”她声音清晰而沉稳,“可以再留长1厘米,谭云航的肾静脉长度,刚好吻合。”
整个团队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这个手术团队中有不少是第一次看到苏弋伊参与纪教授的手术,不知道她之前的壮举,所以,大家很诧异,一个三助,在手术台上对全国顶级的专家指手画脚。
然而,纪纲只是抬头,看了苏弋伊一眼,眼神平静。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精准地按照苏弋伊说的位置,剪了下去。 作为纪纲本人,之前的手术就已经验证了,小苏对三维立体的绝对的把握力,他没有什么歧视年轻人或者倚老卖老的情结,一切以病人为主,所以他是信小苏的判断的。
“准备植入。”纪纲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苏弋伊立刻递上相应的器械,看着那枚肾脏被小心翼翼地放进谭云航的腹腔,安放在髂血管的旁边。
接下来,就是整场手术最高能、最惊心动魄的时刻——血管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