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云层变幻,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一片金色的光。
苏弋伊再次睁开眼,眼底的湿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温和内敛,却锋芒暗藏。
一个半小时的飞行,在苏弋伊的自我调整中显得既漫长又短暂。
飞机的震动开始变得有规律,机翼下的城市轮廓从模糊的色块,慢慢锐化成清晰的线条,窗外,帝都的城市轮廓在阳光中渐渐清晰。
“叮!”
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应声亮起,紧接着,机身猛地一沉,轮胎与跑道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巨响。巨大的惯性把所有人都往前狠狠地推了一下,苏弋伊下意识地伸出腿,死死顶住前面座位底下那个蓝色箱子的边缘。
廊桥很快对接完毕,经济舱的乘客们已经开始骚动,解开安全带的声音,拿取行李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归心似箭的喧闹。
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一位空姐迈着快而不乱的步子走过来,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既职业又带着一丝敬意。
“三位医生,这边请,请随我优先下机。”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标准的引导手势。
苏弋伊和身旁的史修文几乎是同一时间俯下身。两人一左一右,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蓝色的低温转运箱从座位下方抽了出来。箱体侧面的液晶屏上,幽蓝色的“4.0℃”稳定地跳动着。
老谷已经站起身,替他们清开了过道。三人跟在空姐身后,脚步匆匆,穿过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头等舱乘客,第一个走出了舱门。
廊桥的尽头,灯光明亮,几名穿着机场地勤背心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在那里。为首那人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绿色通道”。
看到他们,那人立刻招了招手,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跟上!”老谷低喝一声。
这是一条苏弋伊以前从未走过的路。它藏在光鲜亮丽的航站楼背后,没有沿途商店的香水味,没有熙熙攘攘的旅客,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和头顶上单调的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沿途的指示牌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紧急医疗转运通道”。
“这边,救护车在外面等着了!”带路的地勤人员头也不回,声音从前方闷闷地传来。
通道尽头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刺眼的阳光和引擎声一起涌了进来。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就停在门口,车顶的警示灯闪烁着,车身上“帝都附属医院”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驾驶座上,司机已启动引擎,只待他们上车。
老谷一个箭步上前,熟练地拉开后车厢门。苏弋伊和史修文一前一后,弯腰跨了进去。车厢里很空,除了两排简易的座椅,大部分空间都留给了担架和设备。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弯下腰,将转运箱稳稳地卡在座椅里,又拉过固定带,咔哒,咔哒,两声脆响,将箱子牢牢地绑死。
做完这一切,苏弋伊才直起身,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老谷最后一个上车,顺手关上车门,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老旧的机械表,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还行,时间比预想的宽裕。”他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说给两个年轻人听。随即,他探身过去,用力敲了敲驾驶座和后车厢之间的隔板。
“小葛!走!拉警报,全速!”
引擎的轰鸣声瞬间增大,警报器尖锐的蜂鸣声也随之响起,紧接着,救护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车窗外的景物迅速模糊成一片,机场的建筑、道路、人群,都在高速中被远远抛在身后。
苏弋伊和史修文身体前倾,双手紧紧地按在转运箱上,他们的目光始终落在箱体上,显示屏上幽蓝色的4.0℃,在颠簸中显得异常清晰。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并线,每一次突兀的加速,两人都会像不倒翁一样,默契地调整自己的重心,用自己的身体去抵消那股离心力,为箱子提供最稳固的支撑。
这不是药,不是血浆。
这是肝脏,是肾脏。是两个病人躺在手术台上,苦苦等待的“生机”,是他们家庭悬在头顶,全部的希望。
帝都的交通虽然拥堵,但在警报器的开道下,一切都像是被施了魔法。红灯直过,车流自觉地向两侧避让,一条生命通道,在帝都繁华的街头被瞬间撕开。
五十分钟后,救护车在一个急刹车中稳稳停下。
“到了!”老谷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车门应声而开,冷风夹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三人几乎是同时跳下车。
“快走!”老谷没有半分迟疑,转身率先冲向大楼入口,苏弋伊和史修文各自提着一个转运箱,紧随其后,步履匆匆。
电梯口,几个正在等电梯的病患家属好奇地看了过来。他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尤其是在那两个醒目的蓝色箱子上来回逡巡,眼神里充满了猜测。
苏弋伊没理会那些探究的视线,她的心跳在踏入大楼的那一刻,便开始加速。
“叮!”
医生专用电梯到了,老谷一把挤开挡在门口的人,按住开门键,“快进来!”
三人闪身而入。
老谷直接按下了手术室所在的楼层,电梯开始平稳上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紧张。当电梯门再次开启时,苏弋伊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手术室区域自动门前的人影。
是李琳琳。
她已经换好了墨绿色的洗手服,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期盼,显然,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当她的目光落在苏弋伊和史修文手中的蓝色转运箱上时,那双眼睛瞬间就亮了,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急切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顺利!”史修文抢着回答,他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咧开嘴笑,“器官带回来了!”
老谷也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苏弋伊和史修文把箱子交给李琳琳,然后飞快地做出安排,“李琳琳,你先进去,把东西交给巡回护士做准备!交接手续我来办,你不用管!”
李琳琳接过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手臂明显往下一沉。她看了看苏弋伊,又看了看史修文,眼神里掠过一丝喜悦和心疼,然后迅速传达了新的指令,“纪教授让我告诉你们俩,直接去换衣服,刷手,准备上台!”
“上台?”
苏弋伊的脑子“嗡”的一下。进手术室!这三个字,像是一剂强心剂,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疲惫和内心的阴霾。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她扭头,和史修文对视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两人的眼神中都传递着同一个信号——“拼了!”
李琳琳不再多话,提着两个箱子,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自动门。门无声地滑开,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一片柔和的白光里。
苏弋伊和史修文则不做任何停留,拔腿就冲向旁边的更衣室。不同的更衣室里,两人动作熟练而迅速的脱下衣服,换上蓝绿色的洗手服,戴上帽子和口罩。
“刷手!”史修文率先冲到洗手池旁。
苏弋伊紧随其后。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指尖,消毒液特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她仔细揉搓着,从指尖到指缝,从手心到手背,再到手腕,最后是前臂和手肘。每一个角落,都用刷子仔细地、反复地揉搓着,直到皮肤泛起一层健康的微红色。
七分钟的标准化刷手流程,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刷手完毕,两人不约而同地高高举起双臂,保持着无菌姿态,一言不发,快步走向那间亮着“手术中”红灯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