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检口,同样已经准备就绪,史修文和苏弋伊,小心翼翼的将转运箱平稳地送上传送带。
“人体捐献肾脏,封条完好,严禁开箱检查。”史修文盯着安检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语气异常的严肃。
X光机无声地运转,监控屏幕上呈现出无菌袋里两枚肾脏的模糊轮廓,静谧而神圣。
安检员比了个“OK”的手势,眼神里带着一丝敬意,“通过,快走!”
从安检口出来,三人再也顾不上形象,在保证箱子的安全稳定的情况下,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往登机口急行。地勤人员早就拉开了平日紧闭的闸机等着,在看到他们过来,立刻招手示意。
“医生,你们先上,座位1A、1B、1C,旁边留了放箱子的空间。”
三人冲进客舱,机舱里空荡荡的,其他的乘客还未开始登机,整个机舱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急促的喘息声。
苏弋伊和史修文几乎同步弯腰,将那两个蓝色的箱子死死地卡在前排座椅下方的空间里。史修文还特意用腿顶了顶,又调整了坐姿角度,确保箱子飞行途中纹丝不动。
苏弋伊的目光一直落在箱体上,这个箱子承载了两条人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确认箱子运行正常,稳定卡住后,她才慢慢的坐稳在座位上,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编辑了几条微信发出去,然后迅速将手机塞回衣兜,整个人慢慢的靠向椅背。
几分钟后,前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普通乘客开始登机了,人陆陆续续的上来,隔壁过道座位的乘客看到蓝色箱子,有疑惑的、也有好奇的。大约二十分钟后,舱门关闭,窗外的廊桥缓缓撤离,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增大,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飞机昂起头,义无反顾地刺破云层,冲入高空。
苏弋伊不错眼的盯着脚下那个蓝色的箱子。从昌南到帝都,一千多公里,一个半小时。落地,转运,手术……不知道帝都那边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谭云航没问题吧?
这个并不大的箱子里,装着一条命,它正在云端之上,奔赴另一条即将枯竭的生命。
这是一场生命的接力,伟大,光荣,不容有失。
可是,这场奔赴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一些。
飞机改平,安全带指示灯“叮”的一声熄灭,身边的史修文夸张的叹了口气。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轻快,“只要不晚点,时间绝对宽裕。肾脏不比心脏,离体之后冷缺血时间只要不超过24小时就行。不像尤大神他们搞心脏移植的,那才叫跟时间玩百米冲刺呢。”
靠走道座位的老谷也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神色,“放心吧,帝都那边救护车来接我们,一路绿灯送进手术室。而且,上飞机前我跟纪教授打过电话了,他们那边已经开始给双胞胎做术前麻醉准备了。”
听到这话,苏弋伊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动了一丝。谷医生说开始做准备,那至少说明,谭云航那边的情况是稳定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微信界面。在起飞前那段令人窒息的等待里,她发了两条信息。
一条是发给李琳琳的:
【琳姐,我们已登机,预计两个半小时后抵达医院,谭云航那边拜托了。】
这更像是一句例行公事的汇报。直到起飞前李琳琳都没有回,估计这会儿正在手术室里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看手机。
另一条,是发给高耀文的,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高师兄,我好像……做错事了。】
看着这句话,苏弋伊的指尖一片冰凉。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发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或许是在那种极度压抑的罪恶感和无助中,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谁能理解她的恐惧,大概只有那个最早参与其中,而且总是温润如玉的高师兄了。
视线缓缓下移,在那条信息的下面,静静地躺着一条回复。
那是她在断网前的最后一秒收到的。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别怕,师兄在。】
苏弋伊死死地盯着那五个字,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那从离开手术室起就一直死死压抑在胸口,像巨石一样沉重的悲恸和罪恶感,在这一刻,终于被这句话狠狠地凿开了一个缺口。
她猛地扭头,额头紧贴着冰冷的舷窗玻璃,任凭那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融入冰冷的玻璃,再蒸发于无形。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史修文和老谷以为她是在为那个逝去的生命感伤,便默契地给了她一个隐秘的角落。可他们不知道,这份复杂的情绪,远比单纯的悲伤更黑暗,也更深不见底。
苏弋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手术室里那具空洞的躯体,和脑干深处那根细如发丝却致命的金属丝。她知道真相,可她无法言说,更无法证实。这种被人卡住喉咙,眼睁睁看着罪恶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的感受,比她上辈子眼睁睁看着母亲病逝,甚至被车撞死时还要难过与痛苦。
“冷静,苏弋伊。”她在心里命令自己,声音严厉而清冷,仿佛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这份刻意的疏离,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一种警醒。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她是一名医生,她的职责是治病救人。无论那颗肾脏是如何得来,它现在都承载着谭云航的生机。
她的愤怒和悲伤,不能成为阻碍。
苏弋伊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将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从脑海中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解剖图、生理流程,以及移植手术复杂的步骤。
这是她逃避现实,也是她面对现实的方式。她要用最专业的知识,最冷静的判断,来完成这场接力。
肾移植是大手术,她现在是实习生,通常只能在无菌区外观看,但她清楚,她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和最好的状态,才能进手术室,哪怕只是在三助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