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妹!魂丢了?走了!”史修文的催促声响起,吓得苏弋伊一激灵。她猛地回神,不敢再多看,转身飞快地追了上去,一头扎进电梯。
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飞速倒数,直到“1”,电梯门才叮的一声打开。
三人快步穿过外科大楼,穿过熙熙攘攘的门诊大厅,直奔省医院大门。两分钟后,他们已经挤进了一辆出租车,目标——昌南机场。
苏弋伊和史修文坐在后排,脚下放着那个蓝色的转运箱。箱子已经在工作了,侧面的小屏幕上,幽蓝色的“4℃”在昏暗的车子里显得格外亮。
冰冷的箱体紧紧贴着她的腿,胃里的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那是生理性的排斥,更是心理上的崩溃。
她只能死死地抱着怀里的背包,指甲深深地陷进帆布里,用这种方式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怕自己一松劲,就会在这辆出租车上吐出来,或者哭出来。
车窗外,城市飞速倒退,高楼大厦、绿树红花、行色匆匆的路人,都被拉成了模糊的色块。
这世界多鲜活啊,阳光多好啊。可为什么,就在那本该纯洁的大楼里,藏着那么深不见底的黑?
她眼睁睁看着器官被一个个摘走,看着那个年轻人像头牲口一样被拆解,也许再过几个小时,那具空荡荡的躯壳就会被推进火化炉,所有的罪恶、所有的证据,都会化成一股黑烟,灰飞烟灭。
而她,是个医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苏弋伊闭上眼,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反而让思绪更加狂乱。上辈子被车撞飞的剧痛似乎又回来了,钱峰身体里的金属丝,舅妈膝盖螺钉里的诡异东西,陈佳佳老公胸腔里跳动的、原本属于别人的心脏……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乱转。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砰、砰、砰。
心还在跳。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高师兄,那个总是温温和和,对她说“别怕,我总会帮你”的高师兄。
“苏学妹?苏弋伊?”
身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唤,热气几乎是喷在她耳廓上。苏弋伊迟钝地眨了眨眼,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的,听不真切。
史修文看着身边女孩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按在心口的手,眉头都要拧成死结了。从手术室出来到现在,苏学妹就跟丢了魂似的,那一双平时挺灵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连焦距都对不上。
“你这脸色……是不是吓着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也没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全是实打实的担心,“还是昨天熬夜太狠,身体扛不住?你是第一次见那种……场面,有些应激反应也正常。”
史修文的声音把苏弋伊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她有些迟钝地转过头,对上史修文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懒散的桃花眼里,此刻盛着的是纯粹的担忧,她愣了几秒,声音干哑的开口,“没事……”
苏弋伊动了动僵硬的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
“可能……就是一下没缓过劲儿来。”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史修文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片还未散去的惊涛骇浪。
“真的没事,稍微缓缓就好,不会耽误接下来的事。”她又补了一句。这话与其说是解释给史修文听,不如说是在给自己下命令。一遍遍地催眠自己,让自己稳住。
史修文定定地看了苏弋伊好几秒。作为一个在临床摸爬滚打的医生,直觉告诉他,苏弋伊的状态绝不是简单的“不适应”。那种从内向外散发出来的寒意和绝望,根本不像是一个医生初见这种场面后该有的反应,倒更像是一种……负罪感?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涌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点了点头,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坐在副驾驶的老谷透过后视镜,把后排的一切尽收眼底。作为带队的主任,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别想太多,也别太难过。”老谷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稳和宽厚,“干咱们这行的,得学会往前看。想想那些等着咱们去救命的人。咱们手里捧着的,不仅仅是器官,那也是好几个家庭盼着的希望。”
希望?
苏弋伊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充满讽刺意味的苦笑。希望是用绝望换来的。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大概四十分钟后,当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开阔,汽车一个平稳的转弯,直接驶入了一条几乎没有其他车辆的特殊通道。
“到了!快!”老谷一声低喝,打破了车内的凝滞。
车刚在机场出发层的特殊入口停稳,几个人就几乎是弹射般冲了下去。清晨冷冽的寒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激得苏弋伊打了个寒颤,原本混沌的大脑也被迫清醒了几分。
史修文和苏弋伊极有默契地分工,一人一个,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两个沉甸甸的蓝色转运箱。
“稳住!!箱子绝对不能出问题!”老谷一边关车门一边高声嘱咐,脚下的步子却丝毫不乱,“我四小时之前已经跟航司打过电话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机场地勤制服的工作人员就举着一块写着“紧急转运”的牌子,快步跑了过来。
“这儿!跟我来!走优先通道!”地勤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转身领着他们就往那个专门的入口冲。
紧急绿色通道的值机柜台前空无一人,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老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把签过字盖过章的文件拍在台面上。因为一路小跑,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声音发紧,“肾器官转运,麻烦快点!”
柜员连头都没抬,一把抓过文件,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红头和印章,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已标记器官运输,3号口紧急安检,登机口12,优先登机。”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