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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被主刀医生小心翼翼地取出后，旁边的助手没敢耽搁，冷停搏液顺着管子就扎进了主动脉，原本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在这个瞬间戛然而止。
接着就是冰浴，4℃的液体，冰冷刺骨，心脏被这样被放进了双层无菌袋。医生的手脚很麻利，很快就把它严丝合缝地嵌进转运箱的泡沫槽里。
尤杰就在边上盯着，眼皮都没眨一下，直到箱盖落下，“咔哒”一声轻响，箱顶那块小小的显示屏跳出了幽幽的数字：4℃。
而显示屏上新出现的4小时倒计时开始跳动，这数字像个夺命的倒计时，无声地催促着：这颗心脏的下一段旅程，已经开始。
尤杰提箱子的动作很快，那架势不像是个医生，倒像是个刚抢了银行急着跑路的劫匪。他甚至没空跟主刀寒暄，只是匆匆点了点头，甚至连眼神都没怎么交汇。他转身往外冲的时候，经过苏弋伊身边，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脸绷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我先撤了。小师妹，回头聊。”
说完，没等苏弋伊回应，尤杰已经拎着那颗鲜活的心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手术室。他必须跟时间赛跑，晚一分钟，这颗心脏的生机就流逝一分。
苏弋伊就那么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脑子还在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尤杰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个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嗯，师兄带着心脏去救人了。那是救命的，是大爱，是功德。可她为什么这么悲伤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马上也要沾上这个年轻人的“东西”了。尤师兄不知道那心脏的主人是怎么死的，他只知道那是个供体。
可她知道啊！
“左肾游离完毕，准备离体。”
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响起，硬生生把苏弋伊从混沌的边缘给拽了回来，她不得不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重新聚焦在那张手术台上。
此时，主刀医生手里的血管钳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闭合声，精准地夹住了肾蒂，另一只手里的手术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划过。那枚暗红色的，似乎还带着生命温度的肾脏，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供体的身体。它被托在无菌纱布上，肾包膜光滑得反光，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搬家”了，还在微微抽动。
“开始灌注。”
助手立刻接过，将一根细长的导管插入肾动脉，开始用冰冷的器官保存液冲洗血管残端，排尽里面残留的温热血液。
史修文站在一旁，看得极其认真，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就像是自己在手术。
“这活儿干得还行，中规中矩。”他突然凑到苏弋伊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声音却冷得像冰，“切缘留得够长，灌注也通畅。你仔细看，颜色变白了，这说明冲洗得非常到位。肾实质的质地和张力……都还行。”
他嘴里蹦出的每一个词，都精准、客观、专业，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这些话钻进苏弋伊的耳朵里，却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听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呆呆地盯着那颗正在变色的肾脏，看着它在药水的冲刷下，从鲜活的暗红一点点褪色，变成毫无生气的苍白。
那是肉吗？那是零件。在这个瞬间，人不再是人，只是一堆可以拆卸，组装的生物零件。
苏弋伊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只是看着史修文，机械式地点头，确认。
很快，另一枚肾脏也被用同样的方式取下。
史修文亲自上前，仔细看过了两枚肾脏的血管和输尿管。那种眼神，让苏弋伊想起了菜市场挑肉的屠夫。确认没有损伤后，他才示意助手装袋，然后看着它们被分别放进那两个蓝色的转运箱里。
“发什么愣？快走！”
箱盖“咔”地一声锁死，史修文已经拎起了一个箱子，眉头皱着，催促了一句。
“……嗯。”
苏弋伊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糊的答应，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沉得抬不起来。鬼使神差地，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
那个年轻的身体，胸腔大开，腹腔空虚，原本充实的躯干此刻彻底凹陷了下去，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那种空洞，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奉献”的残酷。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滑落。
苏弋伊紧紧的咬住下嘴唇，用这疼痛逼回了眼眶里剩下的泪水，转身，提起另一个沉甸甸的蓝色箱子，逃也似地跟上了史修文的脚步。
一走出那道手术室的门，老谷早就等在那儿了，看见两人手里的箱子，眼神微微一亮。
而在老谷旁边还站着个人，省医院的OPO协调员，那个叫袁立升的主任，他手里还捏着份文件，看到两人提箱子出来，立刻轻声开口，“谷主任，麻烦在这儿签个字，走个流程，确认器官交接。”
老谷没急着接笔，而是先看了眼史修文。史修文读懂了那个眼神，飞快地点头，“没问题。”
老谷这才接过笔，快速的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是中规中规的模板文件，随后，他手腕一抖，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
这是流程，也是铁证。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这两颗肾脏的“责任”，就从这家医院，转移到了他们手里。
“走，赶飞机！”老谷一挥手，动作干脆利落。
三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快到电梯间的拐角时，苏弋伊的余光瞥见那个袁立升拿着刚签好的文件，转身走向窗边。
那里站着个中年男人，他背对着这边，身形微胖但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
“张院长……”袁立升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讨好。走廊太安静，几个字眼飘飘忽忽地钻进苏弋伊的耳朵，“……都拿走了……字签了……遗体那边……”
后面的话，随着距离拉开，碎在了空气里。
苏弋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称为“张院长”的男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男人正好侧过身来。
那是一张温和儒雅的脸，眼角带着笑纹，目光平和，看起来亲切得像个邻家大叔，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可她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却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怎么回事？这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什么学术会议上？还是在哪篇医学期刊的扉页上？
为什么……看着这张脸，背脊会窜上来一股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