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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过了三道沉甸甸的隔离门，空气里的温感瞬间降了下来，激得苏弋伊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地方的墙刷得很白，在头顶那一排排荧光灯的直射下，晃得人眼晕。
她机械地换上那套蓝绿色的无菌洗手衣，把口罩和帽子戴好，直到镜子里只剩下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苏弋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接一下，沉闷得像是在擂鼓。
这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走了，发什么愣。”老谷在前面闷声喊了一句，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闷声闷气的。
苏弋伊应了一声，赶紧快步跟上，一行人规规矩矩的刷完手，然后停在了“手术室1”的门前。
门缓缓打开，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手术室里，明亮的无影灯下，那个年轻的躯体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体上整齐地覆盖着无菌单。
主刀医生，助手都已经在位子上站好了，两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而苏弋伊、尤杰、史修文、手术室内的护士还有OPO 协调员，大家一个个站定在无菌区外，神情异常的肃穆。
八点整。
“准备。”主刀医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一点情绪。他带头往后退了半步，旁边的助手也跟着撤了撤，那一圈穿着刷手服的医生护士、苏弋伊、尤杰、史修文一众人整齐划一地挺直了腰杆。
“请全体人员，向大爱捐献者默哀。”
这一刻，手术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敬意，而随着主刀医生的话音落下，大家面向遗体，集体默哀三十秒。
三十秒静默，是对生命最后的致敬。
默哀结束后，在主刀医生的带领下，众人齐齐弯下腰，躬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
向遗体三鞠躬！
这鞠躬，是为了感谢这个躺在台上的年轻人，也是为了他那些在心碎边缘签下捐献协议的家属。
苏弋伊跟着弯下身去，动作做得极其认真，心里也沉甸甸的。在中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把亲人的器官一件件取出来给别人，这需要很大的决心与大爱。不管这年轻人是因何原因走到这一步，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一刻，他就是这间屋子里最值得敬重的人。
她心无杂念的三鞠躬，因为她是一个医生，在面对器官捐献者的时候，她必须是怀着最纯粹的敬意。
三鞠躬结束，苏弋伊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供体身上，眼睛在无影灯的映照下，变得深邃而锐利。
这时，主刀医生轻声开口道，“手术开始。”
主刀的手很稳，刀尖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首先被剥离出来的是心脏。
苏弋伊的视线跟随主刀的动作，穿透了肋骨和胸腔，她“看”到了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
“尤主任，这血管长度，可以吗？”主刀医生抬头问了一句。
尤杰一直眯着眼死死盯着切口，听到询问，他压低声音回了句，“可以，留长点，后续好接。”他的声音冷冰冰的，理智而专业。
苏弋伊看着那颗心脏，目前“看”，确实没什么毛病，各处结构都很完整，确实像是个死于意外的健康心脏。可心里的那个疑虑不仅没消，反而越长越大。
她的目光从胸腔，到腹腔，再到四肢，最后缓缓上移，定格在了那个已经被医用布盖住的头部。那里是致命伤！车祸，脑疝，脑死亡！所有呈现出来的样子，“看”到的景象似乎都能对得上之前袁主任提到的几个点。
但苏弋伊不信，她咬着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双眼上，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光，能力被催动到极致。
她的视线再次穿透了年轻人的头皮，“看”到了裂开的颅骨，看到了淤血，看到了那些挤压变形的脑组织……突然，她的视线僵住了。
在脑干最深处，在一个哪怕是最精密的CT影像都很难捕捉到的死角里，有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苏弋伊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秒停跳了，她死死盯着那个位置，视线再次推进。
看清了！！那是一根极细的丝线，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绕在脑干的神经末梢上。那东西比头发丝还要细，如果不是她有这双眼睛，哪怕是把脑壳掀开了仔细翻，都不一定能找得着。
金属丝！！那是之前钱峰体内几乎一样的金属丝！还有舅妈取出的螺钉里也有！那绝不是正常能出现在人体内的东西！！
苏弋伊觉得一股冷气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冻得她浑身发抖。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车祸造成的，这东西是人为放进去的！一瞬间，那些所谓的“意外”、“巧合”全都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这哪里是救人的手术室？这地方在这一刻，在她眼里，简直成了个血腥的屠宰场。那些动作干练的医生，那些冰冷闪光的器械，在她眼里都变了样。她看着那把手术刀，觉得那刀尖上滴下来的不是血，而是某种令人作呕的罪恶。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已经涌到了嗓子眼。
她想叫，想指着那个头部的遮盖布大喊“这不是正常死亡”，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现在怎么办？她要如何告诉主刀的这些人，我们都成了刽子手之一？！！这根金属丝意味着什么，她看清了，但是别人看不清。如果她现在说出来，谁会相信？她甚至没有办法拿出证据！
苏弋伊的心中一片迷茫，那种沉重的无力感，突然涌上来的罪恶感，让她几乎要窒息。
“苏学妹？苏学妹！”一个声音猛地在她耳边炸开，带着一丝紧张。
苏弋伊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对上了史修文那双认真而焦急的眼睛。
“准备一下，肾脏要取了，你过来盯着点灌注。”史修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苏弋伊的状态不对。
苏弋伊艰难地动了动脖子，死死的咬着牙根，把那股子恶心劲儿硬生生吞了回去，声音干涩，“好……我知道了。”
她看着手术台上忙碌的医生，看着那颗即将被取出的肾脏，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看着手术台上那副残缺不全的躯体，她深吸一口气，想平复心跳，可指尖的颤抖怎么也止不住，那种负罪感像毒药一样蔓延开来。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他们这些正在切取器官的人，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帮着杀人犯毁尸灭迹？
手术室里的灯光依然明亮如昼，可苏弋伊却觉得，这地方黑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