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这一天终于来了。
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把大礼堂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晒热,空气里就已经弥漫开了一股子硝烟味。附院的大礼堂平日里是用来开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学术报告会的,但今天,这里被彻底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不得不说,医务处这回是下了血本,要把场面撑足。原本铺着红地毯的主席台被全部撤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闪着冷光的专业操作台。无影灯、腹腔镜模拟箱、多功能手术床、急救复苏塔……这些平日里散落在各个科室的精密仪器,此刻像是一支整装待发的机械军团,静默而肃杀地陈列在那里。
礼堂正当空,悬着那面平时从来不舍得开的巨型LED屏,这会儿正把各科室选手的名字和简介轮番轰炸。
第一排的嘉宾席,此刻成了全场气压最低的地方。
苏弋伊刚跨进门槛,离得老远,就被那排背影给震了一下。这就跟武侠小说里排排坐的各大门派掌门人似的,那气场,电视里演不出来。
坐正中间那位,除了院长没别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挂着和煦的笑,但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隔着几十米都能让人觉得呼吸不畅。院长左手边,心胸外科的大主任马广智,出了名的“弥勒佛”,肚子挺着,正乐呵呵地侧身跟旁边的神外一把手彭超咬耳朵。再往那边数,大内科的韩主任、ICU那个走路带风的女主任,一个个都稳如泰山。
苏弋伊的眼皮跳了跳,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右边飘。
那边坐着骨科的梁益主任,这人就跟别人画风不一样,笑得见牙不见眼,跟邻家大叔似的。可苏弋伊心里门儿清,梁主任的嘴有多黑、刀有多快了。
而紧挨着梁益的那位,就是她现在的顶头上司,泌尿外科的“活阎王”石泉铭。今儿石主任居然没穿那件似乎长在身上的白大褂,换了身深色的西装,剪裁极好,但穿在他身上,不仅没显得斯文,反而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给放大了十倍。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眼睛在台上的设备上刮来刮去,谁也不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再往边上,普外一的主任、普外二的高师兄……好家伙,附院的“封神榜”算是全员到齐了。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都有点不够用,拉了拉身上的白大褂,快步走向选手登记处。
“姓名,科室。”
负责登记的是个医务处的小姑娘,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表格上划拉得飞快。
“苏弋伊,泌尿外科。”
声音不大,也没什么起伏,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小姑娘手里的笔猛地刹住车,抬起头,推了把快滑到鼻尖的眼镜,上上下下把苏弋伊扫视了好几遍。
“你是……苏弋伊?”她语气飘忽,甚至有点怀疑人生,赶紧低头又去扒拉那张早就打印好的名单,手指头戳在其中一行上,“泌尿外那个……实习生?”
最后这三个字,动静不大,杀伤力极强。原本还跟菜市场似的登记处,瞬间出现了一个真空带,安静了大概有一秒钟。
紧接着,那窃窃私语声就瞬间炸开了。
排在苏弋伊屁股后头的几个年轻男医生互相递了个眼神,那种眼神苏弋伊太熟了——那是正规军看杂牌军、老兵油子看新兵蛋子时特有的戏谑和不屑。
“我耳朵没毛病吧?实习生?”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哥们儿把声音压低了,可那音量控制得刚刚好,刚好能让周围这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石主任这是唱哪出空城计呢?还是彻底摆烂弃疗了?觉得咱们这比赛档次太低,派个小孩儿来陪跑?”
“嘘,小点声,别让人听见。”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嘴上劝着,脸上却挂着那种看好戏的坏笑,“听说是石主任破格提拔的,说是有点东西。不过嘛……这可是全院的大乱斗,真刀真枪地干,一个实习生能有多大能耐?别到时候一上台,连持针器都拿不稳,那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也是,泌尿外这两年本来就在走下坡路,估计是真没人愿意上了。哎,你说咱们是不是还得给人家鞠个躬?这还没开打呢,就先给咱们送了个垫底的,这叫什么?这叫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国际主义精神!”
那些议论声像是一群讨人厌的苍蝇,嗡嗡乱飞,根本不避讳,直往人耳朵里钻。
如果是上辈子的苏弋伊,听到这些话恐怕早就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现在的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登记的女生,伸出手,掌心向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稳得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麻烦给我参赛牌,谢谢。”
那小妹愣神了半天,被苏弋伊那双沉静得像古井一样的眸子盯着,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毛,心里竟然生出点心虚来。她手忙脚乱地从盒子里翻腾半天,找出一个写着“泌尿外科-苏弋伊”的吊牌,递过去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苏弋伊接过牌子,低头瞥了一眼。蓝色的带子,廉价的硬质塑料壳,上面印着附院的院徽。她没着急走,慢条斯理地把牌子挂在脖子上,又仔仔细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端端正正地垂在胸口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没看任何人,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或是质疑、或是嘲讽、或是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了礼堂内右侧的区域。
她的背影很瘦,那件均码的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看着单薄得很。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淡和疏离,竟然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气场,让刚才还在身后嚼舌根的那几个男医生莫名其妙地闭了嘴。
礼堂里这会儿已经站了不少人,跟下饺子似的。
苏弋伊没往人堆里凑,找了个靠边的角落站定。她没像其他人那样,要么紧张得在那抖腿如筛糠,要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互相打气其实是在掩饰慌张。她就像是一尊雕塑,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双眼睛,正不动声色地缓缓扫过全场。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两辈子,她太清楚了,知己知彼,那才是活下去的第一法则。
哪怕不用开什么“金手指”,光凭她两世为人练出来的眼力见儿,这里面的门道也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候场队伍,泾渭分明,全是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