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力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苦笑着摇了摇头。作为普外二科的人,他自诩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今天这场不到四十分钟的“生死时速”,比他连值三个大夜班还要透支体力。
“苏医生,你这定力……我是真服了。”他侧过头看向苏弋伊。
此时他眼里已经没了最初的那种“前辈看后辈”的挑拣劲儿,剩下的是掩不住的敬畏,甚至带点儿膜拜。
苏弋伊没接话,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往下剥那双沾满仿真血的橡胶手套,听到席力的话,她也就微微侧了侧脸,清亮的眸子里平平静静的,看不出半点波澜,唯有额间几缕被打湿的碎发,昭示着刚才那一战的凶险与激烈。
“大家配合得好。”她开口了,语速还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王医生的吸引很到位,席医生的压迫力度给得特别准,还有乔医生……”
她看向一旁正默不作声整理器械的乔羽宁,眼神柔和了些,“最后的膈肌探查,如果不是你确认了心电图的变化,我也许就放过了。”
乔羽宁握着持针器的手指紧了紧,她抬起头,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里,此时亮得惊人。
“不,是你先发现的。”她的声音清冷依旧,但语气里的笃定却分外鲜明,“那种直觉……心电图能教你操作,教不会你这种未雨绸缪。”
苏弋伊抿唇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有些东西,解释不清楚,也没必要解释。
“走吧,别让巡回老师等太久。”
四人齐刷刷转过身,对着一直站在角落里、神色复杂莫测的巡回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这位老师在院里资历极深,是郭主任亲自请坐镇的老教授。此时他手里捏着打分表,瞅向苏弋伊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个外星生物。他干了一辈子临床,深知刚才那手“盲闭下腔静脉”意味着什么。换位思考,要在那种视野全无、血糊了一地的情况下盲操,他自己上,胜算恐怕都凑不够三成。
“苏医生。”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竟然带了几分难得的笑意,“后生可畏。你们这组的表现,我会如实记录。尤其是最后膈肌入路的处理,胆子大,心思细,很有灵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加油吧,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谢谢老师。”
苏弋伊再次道谢,领着三人推开了隔离门。
长廊里,早有等候的工作人员上前带路,引着他们往大礼堂走。
几个人沉默地走在通道里,步子刚迈进大礼堂,一股子几乎要把人淹没的视线浪潮就扑上来了。
而此时礼堂的LED大屏幕上,2号操作间的画面还没切走,那硕大的绿色“抢救成功”字样还没散去,衬托得底下那排红色的“用时:39分12秒”都格外显眼。
苏弋伊走在最前头,白大褂上虽说溅了几处红色的血迹,但这身行头配上她那股淡定劲儿,倒真像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将军,杀伐果断。
“快看!出来了!”
“不到四十分钟……她们居然真的做完了!这还是人吗?”
“刚才那个盲操,你们录下来没?我感觉我能拿回去研究一年!”
议论声浪潮般涌动,原本在礼堂里玩手机、聊天的医生们,这会儿目光都死死的钉在这支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神仙小队”身上。
席力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地摸着后脑勺,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王涛嘟囔道,“王哥,这关注度有点吓人啊……我刚才好像瞄见我们科主任了,他那眼神有点吓人啊。”
王涛倒是挺直了胸膛,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脸上却是遮不住的红光满面,压低声音回道,“怕个球!咱们赢了!而且是赢得这么漂亮!你现在就是代表普外二科露脸,腰杆挺直了,别丢人!”
席力嘿嘿一乐,赶紧收敛了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儿,强行装出一副宠辱不惊的高手风范。
乔羽宁错后半步跟在苏弋伊身边,盯着那个背影,心里的那个念头越发强烈。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四人来到了专门为完成比赛选手准备的休息区。这里正对着大屏幕,视野极佳。
屁股刚沾座儿,乔羽宁就转过脸,盯着苏弋伊问,“苏医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轮科是不是该结束了?”
苏弋伊正接过王涛递来的一瓶矿泉水,闻言点了点头,修长的指尖拧开瓶盖,轻抿了一口,回道,“嗯,马上就到出科时间了。”
“那……下一个科室定了吗?”乔羽宁追问道,清冷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苏弋伊摇了摇头,微微有些出神。按照惯例,轮科计划是医务处统一安排的,虽然她现在在泌尿外科表现出色,但石主任也没透露一点关于她下一个科室轮科的计划。
“还没接到通知,看郭主任怎么安排吧。”她如实回答。
乔羽宁垂下眼睫,心思转得飞快。换作以前,她这种性子绝不会管这种闲事,但在亲眼见证了苏弋伊在术中对心电生理那种恐怖的感知力后,她心里那个属于心外科的“抢人”念头已经止不住了。
这种天才,如果留在泌尿外科或者普外,对于心外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巨大的资源浪费。
“其实……”乔羽宁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礼堂里就突然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惊呼。
苏弋伊抬起头,视线瞬间被大屏幕拽了过去。
屏幕的左上角,那是1号操作间的画面,是白策的小组。
画面里的白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里的持针器正飞速地穿梭在肝脏创面,却突然抬起头对着一旁的孙怀祖咆哮着什么,哪怕没声音,众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白策那边乱了。”苏弋伊盯着屏幕,眉头拧了起来,“孙怀祖太固执,他一直在干扰白策的判断。肝门的解剖层次已经乱了,白策现在是凭着硬实力在强行补救、止血,这种搞法,失血量控制不住的。”
王涛也凑了过来,评价道,“神外的人主刀做腹部伤,本来就是跨专业。白策是很厉害,但他对腹膜后那些韧带的张力感觉还是差了点意思。你看他那一针,挂得太深了,容易误伤肾蒂。”
苏弋伊的目光落在监护仪的数值上,白策组的模拟人,血压还在八十边缘挣扎,显然,他还没发现那个最致命的下腔静脉裂口。
“他要是再发现不了那个隐匿出血点,模拟人的血泵就快支撑不住了。”苏弋伊轻声呢喃。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白策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猛地推开吸引器,右手直接探入后腹膜。
“他发现了!”席力惊叫一声。
屏幕里,白策的手法虽然没有苏弋伊那么轻盈精准,但也透着一种属于神外科的冷静与果敢。他死死咬着牙,在那个极别扭的角度,总算把裂口给卡住了。
“虽说晚了点,但总算没崩盘。”苏弋伊松了口气。白策那人太傲,要是真在这儿栽了跟头,怕是能记一辈子。
紧接着,她又看向右下角的吴斌组。
吴斌压根没站主刀位,而是当了个一助,在旁边给普外的一个年轻人打下手做肠吻合。
“吴医生还是太谦让了。”苏弋伊轻叹一声。吴斌这人,性格温润,身为队长竟然把主刀让了。不过,从他的角度出发,也没有错,他的队长,要对急救结果负责,作为骨科医生,面对这种情况,的确是专业科室更适合主刀,只不过,在这种多发伤的抢救中,如果那个主刀缺乏那种压制全场的掌控力,是很容易陷入细节的泥潭。
果然,吴斌那一组的进度就很慢,目前还卡在肠段处理上,而模拟人的指标,已经开始出现极其危险的“死亡三角”征兆。
“那一组悬了。”乔羽宁冷冷地甩出一句,“没心外的在场,他们根本没发现纵隔有问题。等他们关了腹,模拟人的心率一掉,就难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