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些还在苦战的影子。
这就是外科医生。
一秒钟的纠结,一个习惯性的妥协,或者只是性格里的那点不果断,最后换来的可能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观棋者,清醒而冷酷地预判着每一场手术的终局。
这一刻,她心里想的不是如何拿第一,而是在反思:如果刚才那是一台真实的、在县医院那种简陋条件下的手术,她还能做得这么完美吗?
应该是不能的!
她心里其实很明白,想要救治下一个病人,那么医疗环境、主刀医生的技术,缺一不可。
苏弋伊静静地坐在休息区,那双如剪秋水的眸子始终盯着大屏幕。
大屏幕上,另外四组的抢救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3号画面,居易笙那一组。她不认识这个医生,初赛也没遇到,所以,她很好奇,夺得队长宝座的,这个心外科的住院医师技术到底如何。
此时的居易笙正低着头,金丝边眼镜后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盯着术野。到底是心外的博后,那手基本功稳得令人发指。
“居医生的风格就是这样,稳。”一旁的乔羽宁轻声评价道,她同样出身心外,对居易笙的打法再熟悉不过,“你看他的止血钳位,几乎是贴着血管走,每一毫升的出血都要计较。他现在已经发现了心包积液的问题,正在做心包开窗引流。”
屏幕里,居易笙的操作极其规矩,每一步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拓印下来的模板。他并没有像苏弋伊那样选择从膈肌入路这种剑走偏锋的方式,而是老老实实地扩大了胸骨下端的切口,精准地引流出了暗红色的血液。
虽说速度不算极快,但那份从容与严谨,让台下不少主任都微微点头。这种医生,是主任最放心的“守城大将”。
紧接着,苏弋伊的视线移向了5号画面,罗隆非那一组。
作为普外二科的住院医,罗隆非的个人技术没得挑,但在这种多学科协作的模拟中,他的短板暴露无遗。
屏幕上的画面显得有些杂乱,罗隆非正满头大汗地处理肠段,而他的两名组员却在为一根吸引器的位置争执。
“那一组太散了。”王涛皱着眉头说道,“罗隆非主刀,却压不住队员。你看那二助,手老是挡住主刀的视线,罗隆非竟然也不吭声,就那么别着手在那儿缝。”
苏弋伊暗暗叹了口气。外科医生不仅要刀法好,更要有一股子能镇住手术间的“霸气”。罗隆非性格太温厚,在争分夺秒的抢救中,这种温厚反而成了他的绊脚石。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1号画面,白策与孙怀祖那一组,
此时的1号隔离间内,气氛简直降到了冰点,哪怕隔着屏幕,苏弋伊都能感觉到那种几乎要爆炸的火药味。
“白策,你疯了?那是下腔静脉!”孙怀祖那由于偏胖而显得圆润的脸此时因为愤怒而通红,他手里捏着一把长柄镊子,正横在白策的持针器前面,死活不让白策落针。
白策那张招摇的桃花眼此时冷冽如冰,他死死盯着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这好不容易止住的,现在必须缝合,否则就白瞎了!
他低吼道,“孙怀祖,我是主刀!现在病人血压只有75了,不缝这里止不住血!你给我安静!”
“主刀也要讲科学!资料上显示那是肝破裂,你现在的处理方式是不对的!”孙怀祖冷哼一声,那股子傲慢让他根本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必须先彻底暴露视野,重新评估!”
“评估个屁!人都快死了你还评估!”白策气得手都在抖。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这十几秒钟里,监护仪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哔——!”
模拟人的心率瞬间从110次/分跌到了40次/分,血氧饱和度更是掉到了危险的红线以下。
“心跳骤停预警!白策,这就是你的责任!”孙怀祖脸色一白,第一反应竟然是把手里的镊子往台上一扔,指着白策的鼻子开始甩锅。
那一刻,苏弋伊在台下忍不住闭了闭眼,心说摊上孙怀祖这种队友,真是主刀的噩梦。
画面中,白策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理会孙怀祖的指责,而是一个阴狠的眼刀甩过去。
“闭嘴。再废话,滚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
孙怀祖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嘴唇嗫嚅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白策迅速冷静下来,他没有急着去按压心脏,而是右手如闪电般探入膈肌下方,摸索了几秒后,脸色陡然一变。
“是心脏的问题……心包填塞!”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虽然他发现得比苏弋伊晚了足足二十分钟,但在这种被猪队友严重拖累的情况下,能在这最后关头抓住死穴,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属于白策的个人表演时间。他几乎是无视了孙怀祖的存在,指挥着另外两名吓傻了的队员,飞快地完成了心包穿刺减压。
苏弋伊看着大屏幕,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她是真心感谢白策、感谢老天爷!要是孙怀祖这个大刺头被抽到她这一组,她就算有异能,恐怕也会被这种内耗给活活磨疯。
“白医生……也真够不容易的。”席力在一旁也看傻了,感叹道,“换做是我,早拿手术刀捅那个孙怀祖了。”
乔羽宁没说话,只是盯着居易笙那一组的结束动作,淡淡开口,“居医生快出来了。”
果然,几分钟后,3号操作间的灯熄灭。
紧接着,隔离门被推开,居易笙走在最前面,他的白大褂依旧整洁,金丝眼镜下是一双疲惫却平静的眼。
他没有看大屏幕,径直走到了休息区,在离苏弋伊不远的地方坐下。
“苏医生,恭喜。”居易笙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只是做了一场普通的练习。
“居医生也辛苦了。”
苏弋伊刚回完礼,1号门被“砰”地撞开。
白策几乎是冲出来的,他一把扯下口罩,那张原本英俊的脸此时黑得能滴出墨来,浑身散发着一种“离我远点,我想杀人”的暴戾气息。
他甚至没搭理过来接引的工作人员,径直走到休息区,一屁股坐在了苏弋伊身后的椅子上。
“白医生,你们那组……”席力想打个招呼,被白策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来。
“别跟我提我这组,我想杀人。”白策磨着后牙槽,双手环抱在胸前,怨气重得几乎要可视化了。
孙怀祖跟在后面出来,脸色也很难看,却还梗着脖子跟巡回老师辩解着什么,那副样子,看得不少观战的医生都直摇头。
很快,吴斌和罗隆非的小组也陆续结束了考核。
吴斌走进大礼堂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慢慢挪到苏弋伊右侧的空位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苏医生……这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吴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苦笑着感叹道,“我还是觉得我们骨科好,敲敲打打,简单明了。这心肝脾肺肾一起闹脾气,我是真招架不住了。”
苏弋伊递给他一瓶水,安慰道,“骨科那是重体力活,也辛苦。”
“不,那是身体累,这台手术是心累。”吴斌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礼堂内的气氛此时已经沸腾到了顶点。五个小组全部完成,五个大屏幕上挂着五个不同的成绩。
2号组(苏弋伊):39分12秒,抢救成功。
3号组(居易笙):48分05秒,抢救成功。
1号组(白策):55分40秒,抢救成功。
4号组(吴斌):62分15秒,抢救成功。
5号组(罗隆非):68分30秒,抢救成功。
虽然全部获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弋伊那一组的数据,无论是用时还是指标回升的平稳度,都处于断层领先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