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窗外的日头已经冒了尖。
苏弋伊准点睁眼,比闹钟早了五分钟。昨天的喧嚣、掌声、楚湘兵教授那惊掉了一地眼球的公开挖角,经过一宿黑甜乡的洗礼,这会儿想起来倒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她没磨蹭,掀了薄被翻身下床,利落地洗漱,简单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亮,没半点儿年少成名的浮躁。
“早啊,苏医生!”
“小苏,恭喜啊,昨儿那场比赛赢得真叫一个漂亮,给咱们科长脸了!”
刚踏进泌尿外的病区,还没到交班的时间点,一路上打招呼的护士姐姐就没断过。护士长从导诊台探出头,那眼神跟看自家争气的闺女似的。
大家伙儿心里都有一杆秤,这实习生手底下的活儿硬,偏偏还没那些名门高徒的傲气,查房时跟病人说话那股子耐心,是打心眼里透出来的,装不出来。
“谢谢护士长,大家早。”苏弋伊抿唇一笑,清甜的嗓音让人听着就觉得通透。
推开泌尿外科大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昨晚值大夜的医生正哈欠连天地对着电脑敲病历,而史修文还是那副“没睡醒的猫”的样子,单手撑着下巴,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图谱,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转着一支签字笔。
苏弋伊没多话,轻手轻脚地归置东西。指尖划过那张出科考核表,心里莫名有些泛酸。这几个月,那些切口、那些缝线、那些熬过的通宵,都在脑子里自动归了档。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她把轮转手册、出科表还有几份等签字的病历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给这段日子剪彩。
七点半,走廊里那串熟悉的、带节奏的脚步声准时逼近。
石泉铭推门而入,白大褂带起一阵凉风,原本还算热闹的屋子瞬间掐了音。他今天这衬衫领口挺括得不行,虽说眼底透着点应酬后的青影,但那股子掩不住的精气神,明摆着是人逢喜事。纪纲教授端着保温杯晃悠在后头,李琳琳他们几个主治也跟着鱼贯而入。
交班利索得很。
夜班护士汇报完病房动态后,夜班医生赶紧开始汇报昨晚的床位情况。
“……3床术后第一天,尿路通畅,体温正常;12床老慢支犯了,请了呼吸内科会诊……”
十五分钟后,交班本“啪”地一合。按照惯例,交班结束就是浩浩荡荡的查房。但今天,石泉铭没有急着站起身,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苏弋伊身上。
“交班结束了,耽误大家几分钟,我说两件事。”他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压住了排风扇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汇聚过来。
“第一件事,大家应该也听说了,昨天的院级青年医师技能大赛,咱们科的苏弋伊同学,不仅带队拿了团体第一,个人综合分也是全院榜首。”
虽然大伙儿早就知道结果,但听主任亲口宣布,办公室里还是响起了一阵善意的道贺声。
“这是泌尿外科建科以来,在这个比赛里拿过的最好成绩。”石泉铭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在全院专家面前,苏弋伊给咱们科挣了脸。科室讨论决定,从科室发展基金里拨出六千元,算给小苏的专项奖励。”
屋子里静了一秒。紧接着,纪纲教授放下杯子,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像滴入油锅的水,瞬间引爆了办公室的气氛。
李琳琳鼓掌的动作标准而用力;史修文也直起腰,懒洋洋地拍着手,眼皮微抬,视线扫过苏弋伊,嘴角勾起一抹笑。
六千块,对主任级别的医生来说不过是几场飞刀的零头,但对于一个实习生,这是一笔巨款,更是一种破格的认可。这笔钱从科室基金里出,意味着这不是石泉铭个人的赏赐,而是整个泌尿外科将苏弋伊的荣誉与科室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面对这种利益的交织,没有人提出异议。医学界是世界上最残酷的角斗场,菜是原罪,强就是真理。苏弋伊昨天在血海里盲夹下腔静脉的那一手,足够堵住所有人的嘴。
苏弋伊大大方方站起来,没扭捏,也没装什么受宠若惊,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谢谢主任,谢谢纪教授,也谢谢各位老师这段时间的指导。”
“行了,那是你应得的。”石泉铭摆摆手,神色柔和了下来,“第二件事,这周结束,小苏的轮科就圆满完成了。在泌外这几个月,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她是个好医生。”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遗憾。要是能把这苗子留在泌尿外科,那他这主任以后在外科联席会上都能横着走。
“所以,今晚交班后,我在隔壁那家‘老北京私房菜’定了大包间。科室聚餐,一来庆祝小苏得奖,二来,也算给咱们泌外的小功臣送个行。”
“石老板大气!”史修文吆喝了一嗓子,尾音拖得老长,满屋子都是哄笑声。
“哎哟,老石这回真是放了大血了。”几个主任医生也跟着笑起来。
苏弋伊心里一暖。在这样高强度的医院生存环境里,这种纯粹的认可和送别,往往比金钱奖励更让人动容。
大部队跟着老石出门查房,苏弋伊落后半个身位,摸出手机给王晨发了条微信,“计划泡汤,主任今晚请科室聚餐,咱们得改期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顺带甩过来一个“大佬威武”的表情包,“懂!主任的局必须去!回头我补你顿大的,稳住!!”
收了手机,苏弋伊紧跑两步跟上那排白大褂。
今天的查房,她查得比哪天都细,每一张出院单的叮嘱、每一处伤口的渗液,她都想看得再准一点,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都印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