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老北京私房菜。
医院附近的小饭馆,虽然装潢不算奢华,但胜在味道地道,再加上离医院近,万一有个急诊电话,大家几分钟就能跑回去,所以成了医生们聚餐的首选。
二楼最里面的包间,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石泉铭坐在主位,纪纲坐在他右侧,而苏弋伊被安排在石泉铭的左侧,这在科室聚餐里,是绝对的“主角”位。
服务员穿梭着上菜,剁椒鱼头、干锅肥肠、小炒黄牛肉,热气腾腾的,转眼桌上就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外科医生的聚餐,尤其是有随时可能被叫回医院处理急诊的主任在场,历来不沾酒,每个人的面前都只放着一杯大麦茶。
“你们听说了吗,今儿门诊来了个大哥,非说自己尿出来个结石像爱心,要留着求婚用。”史修文一边挑着鱼头上的嫩肉,一边神飞色舞地白话,逗得一桌人直乐。
李琳琳则是一脸嫌弃,一边吐槽,一边把转盘上的骨碟摆得一条直线。
苏弋伊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个话茬。
石泉铭一直保持着微笑,偶尔夹几筷子菜,听着年轻人们的闲聊。他看着身边的苏弋伊,这姑娘吃饭的动作斯文,话不多,但不管谁抛梗,她都能恰到好处地给出反应。
不张扬,不露怯。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让石泉铭越发觉得,放她去神外轮转,真是可惜了。但附院的规矩不能破。
饭局接近尾声,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大半。
石泉铭放下筷子,目光温厚的看着苏弋伊,“小苏,这几个月,辛苦了。”
说完,他转过头,从公文包里慎重地取出两样东西。
包间里的谈笑声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第一件,是科室专门为你申请的‘优秀实习生’荣誉证书。虽然这只是个院内的奖项,但上面盖的是咱们泌外所有带教老师的认可印章。”
苏弋伊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那硬邦邦的封皮,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第二件,”石泉铭语气严肃了一些,“是你的出科鉴定表。”
他把表格递过去,只见在“带教老师评价”和“科室意见”栏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赞誉之词,而最后的评定,是鲜红的、甚至有些力透纸背的——【优秀(特优)】。
“在咱们附院,出科鉴定拿到‘优’不难,但拿到这个‘特优’,你是这几年来的第一个。”石泉铭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苏医生,带着它去下一个科室,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记住,泌尿外科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继续加油,不忘来路。”
在附院,能拿到科室盖章的完美出科鉴定,意味着这个实习生不仅技术过关,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达到了该科室住院医的水平,是科室愿意用自己的名誉为其背书的极品苗子。
苏弋伊看着那张盖着公章的鉴定表,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她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这两份沉甸甸的文件。
红色的印泥有些微微的凸起感,纸张的边缘锐利。
她垂下眼眸,心底那层被理智常年冰封的壳,在此刻也是裂开了一条缝。
上辈子,她只是个护士,她见过无数医生拿到出科鉴定时的喜悦,但那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能推着治疗车,在无尽的夜班中煎熬着。
而现在,她以医生的身份,拿到了主任的认可。
“谢谢主任。”她的声音带了一丝轻微的颤音,很快又被掩盖在如水的眸光里,“我会记住您的教诲,不忘来路。”
“先别忙着感动哦!”纪纲在一旁笑了笑,他伸手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主任给的是荣誉,我这个老头子,就送你点儿实实在在的家底。”
他把纸包推到苏弋伊面前。
拆开厚厚的牛皮纸,里面是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硬壳书——《克氏外科学》。这是一本外科学界的“圣经”,而且苏弋伊一眼就看出,这是最新版的原版教材,贵得离谱不说,国内还极难买到。
“翻开看看。”纪纲慈祥地笑道。
苏弋伊掀开扉页,整个人愣住了。
在雪白的扉页上,龙飞凤舞地签满了泌尿外科所有医护人员的名字:石泉铭的行书、纪纲的楷书、李琳琳娟秀的正楷、史修文龙飞凤舞的草书,甚至连护士长和病区几个护士的名字都在上面。
几十种不同的笔迹,汇聚在这一页上,而在签名的下方,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小楷:
【赠苏弋伊:医者利刃,旨在济世。期待你立于巅峰之日。】
“虽然带你的时间不长,”纪纲看着苏弋伊,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打磨成型的绝世瓷器,透着期冀,“但我们都很期待,苏医生未来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这本书,就当是科室送你的出科礼物。里面的东西,慢慢啃。”
“咱们科每人都在上面签了字,包括护士站的姑娘们。”李琳琳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史修文这懒货为了签个好看的字,练了整整一页废纸呢。”
史修文翻了个白眼,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端起茶杯冲苏弋伊晃了晃,“苏学妹,神外那帮家伙可不像咱们泌外这么好说话。白策那小子脾气臭,要是被他欺负了,记得回来找我们告状,咱们科主任虽说平时抠门,护短可是一把好手。”
“嘿!你个混小子,怎么说话呢!”石泉铭笑骂一句,包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弋伊抚摸着那些笔迹,指尖微微颤抖。这不只是一本书,这是这一群并肩战斗过的战友,给她最沉重的期待和祝福。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李琳琳端着装满大麦茶的杯子,第一个站了起来,紧接着,史修文也站了起来,平日里那副慵懒的做派收敛了几分,身姿挺拔。
桌子上的大家全都端着茶杯站了起来。
“苏医生,恭喜出科!”李琳琳的声音清脆,带着些许哽咽。
“苏学妹,祝你前程似锦!”史修文晃了晃茶杯。
“苏医生,恭喜出科!”
苏弋伊也端起茶杯,站直身体,包间顶部的白炽灯光打在她的脸上,视线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水汽模糊,眼眶传来无法抑制的酸涩和灼热感。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这里面有曾经对她抱有偏见的,有暗自较量的,但此刻,这些带着不同利益诉求和欲望的人,都真诚地举起了杯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润逼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在泌尿外科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替代的财富。谢谢石主任的提携,谢谢纪教授的教导,谢谢琳琳姐的督促,也谢谢史学长的……教诲。”
十几个茶杯瞬间碰在一起,清脆得像某种誓言。
苏弋伊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仰头喝尽杯中的茶,微涩的口感后是绵长的回甘。
茶水代替了美酒,在这小小的包间里激荡出最纯粹的志同道合。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那里繁星点点,正如这帝都无数个灯火通明的手术室,正等待着她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