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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步子迈得大而稳。
苏弋伊落后他半个身位，亦步亦趋地跟着。
两人刚拐过护士站，走到病房走廊的中段，正好看见金磊手里提着几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正从电梯口那边快步走过来。
“程主任，苏医生，早啊！”金磊眼尖，大老远就看见了他们，连忙停下脚步，侧过身子打了个招呼，那张带着疲惫却依然强撑出几分笑意的脸上，写满了对医生的敬畏与感激。
“早，小金。正好，我们去看看你爸。”程靖冲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哎，好嘞，我爸已经醒了。”金磊赶紧拎着早饭，跟在两人身后，一起走进了那间稍显拥挤的四人病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带点水渍的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几人走到最里面靠窗的病床前，就看见金子鸣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沿边穿衣服。
对于一个常年干体力活、习惯了雷厉风行的中年汉子来说，穿衣服本该是几秒钟就能解决的事，但此刻，这场面却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滑稽与挣扎。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右手熟练地捏住衣襟的下摆，将一颗塑料扣子精准地推进扣眼里。可是，就在右手刚刚完成这个动作，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摸下一颗扣子的时候，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像诈尸一样，以一种极其敏捷且平稳的动作抬了起来，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刚刚扣好的那颗扣子，往外一挑，“啪嗒”一声轻响，扣子解开了。
金子鸣原本有些黑黄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凸了起来，他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用右手去扣。
左手立刻跟上，毫不留情地再次解开。
扣上，解开；再扣上，再解开。
就像是两个完全独立、互为仇敌的人，正在一具身体上进行着一场荒诞的拉锯战。
几次三番下来，金子鸣终于崩溃了，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而绝望的低吼，“嘿……你成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他右手猛地挥过去，死死地、狠狠地攥住了那只还在试图解扣子的左手，然后按在大腿上。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愤怒，以及一种深切的自我厌弃。
一个当了半辈子顶梁柱的男人，如今却连自己的一只手都管不住，这种心理落差，比直接拿刀割他的肉还让他难受。
“爸！”
金磊见状，飞快地将手里的粥和小菜放在床头柜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父亲的肩膀，红着眼眶帮他把外套拢好，“我来，我帮您穿。”
隔壁床位上，一个四十来岁、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纱布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半张着嘴，手里还举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子鸣这边看。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满满的都是好奇，像是在看一出什么不可思议的戏法。
程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走上前，伸出温厚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金子鸣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右手。
“不用这么用力，没事的，金大爷，别跟自个儿置气。”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笑容也带着安抚，“刚才的动作我们都看到了，这是病理反应。”
金子鸣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程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入院时候做的头颅MRI报告已经出来了。”程靖看着他，语气放缓，“结果基本跟我在门诊给你的初步诊断是一致的。右侧额叶内侧有一小片急性的出血灶，刚好压迫并破坏了连接你左右大脑的神经通路。确切地说，就是额叶型异手综合征。”
听到这个确切的诊断，金子鸣木然地点了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苦涩，低声喃喃，“也就是……我的脑子，真的坏了……唉……”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爸，没事的，医生不是说了能治嘛！您就放宽心，咱们一步一步来，肯定能好的！”金磊一边安慰着父亲，一边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和不好意思，“程主任，苏医生，不怕你们笑话。昨天晚上可是把我吓得不轻。”
邻床那个大哥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放下手里的包子，插嘴道，“可不是嘛！程主任，您是不知道，昨天半夜，我起夜上厕所，回来就看见金大哥他……他那左手，自己掐自个儿的脖子！当时他眼睛瞪得老大，右手拼了命地往下掰那只左手，嘴里还‘嗬嗬’地出不了声。哎哟我的妈呀，那场面，给我吓得魂儿都没了，赶紧的叫他儿子。还好他儿子就在旁边睡，立马蹦起来把那只手给拉开了，不然的话，就真的出事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金子鸣的头垂得更低了，那只被他死死攥着的左手，似乎又有了不安分挣扎的迹象。
程靖并没有因为中年男人的插嘴而生气，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情况我知道了。由于胼胝体受损，左手完全脱离了主观意识的控制，甚至会做出具有攻击性的危险动作，夜间睡眠时尤其容易发生。”
他转过头，极其严肃地盯着金磊，“小金，你爸爸现在这个阶段，务必要有家属二十四小时陪床。尤其是晚上，哪怕你再困，也得留只耳朵听着动静，绝对不能让他一个人单独待着。防的就是这种手部不自主的危险动作，不单单是对自己，有时候也会攻击别人的，你明白吗？”
金磊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是是是，程主任您放心，我肯定寸步不离！我昨天晚上也是，差点没吓死。也就来了医院，知道这是病，是脑子里的出血闹的。搁我们老家，村里人肯定得说我爸这是中邪了。”
听着这带着浓重乡土气息的大实话，苏弋伊一直保持着专业冷静的脸上，没忍住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这话确实很质朴了，但也无比真实地反映了普通老百姓在面对这种罕见神经系统疾病时的恐惧和无助。
她走上前半步，声音温柔却不失力量，“金大爷，生病不是您的错，您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更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