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看着金子鸣那双浑浊的眼睛,真诚地再次补充道,“后续您在病房里,如果觉得左手有任何异常的冲动,或者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记得随时按床头的呼叫铃。我都在的。”
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胸牌,“以后我每天早晚都会来查房,晚上如果我值夜班,也会过来多看您几次。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我们神外的医生护士,见过的怪病多了,这不算什么,咱们慢慢治。”
金子鸣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亮、态度真诚的年轻女医生,心里那份无处安放的恐慌,似乎也减轻了几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辛苦了,苏医生……唉,我这……净给我儿子添麻烦了。”
“爸!你再胡说我真急了啊!”金磊猛地直起腰,眼圈也红了,“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程靖看着这对父子,适时地打断了这略显沉重的情绪发酵。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行了,你们父子俩先踏踏实实吃早饭,趁热吃。晚点,大概一个小时后吧,小金你来医生办公室一趟,你父亲后续的具体治疗方案,还有康复训练的安排,我得详细跟你们交代一下。”
“好,好!谢谢程主任!我们一定到!”金磊连声应着。
程靖和苏弋伊转身离开了病房,回到那间还带着咖啡香气的大办公室,他指了指自己那间独立的办公室,“进来。”
苏弋伊跟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位“疯刀”师兄的私人领地。一进门,她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错愕与好奇。
这间办公室的风格,简直可以用“割裂”来形容。
左半边,是非常标准且严谨的外科主任配置。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被擦得一尘不染,桌上的电脑显示器旁,整齐地码放着厚厚的病历本和几本大部头的英文医学原著。背后的书柜里,也塞满了各种神经外科的专业文献、学术期刊,甚至还有几个人体颅脑的三维解剖模型,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学术权威感。
但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右半边。
靠墙的那一整排定制玻璃展示柜里,没有放任何奖杯或证书,而是密密麻麻、错落有致地摆满了一堆……手办?!
从经典的机甲高达,到漫威的超级英雄,再到一些苏弋伊叫不出名字的二次元动漫手办,每一个都制作精良,甚至还配有专门的展示灯。这些色彩斑斓、造型夸张的塑料小人,在神外主任医生的办公室里,显得如此突兀,却又莫名地和谐。
程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看着苏弋伊那略显呆滞的目光,突然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他挑了挑眉,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又回到了他身上,他指了指那满柜子的手办,“堂堂附院神外的副主任,人称‘疯刀’的程靖,私底下居然喜欢这些小孩玩的东西?”
苏弋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鄙夷或不解,只有一种平静的包容。
“没有,一点都不奇怪。”她认真地回答,“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的出口,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喜好。在神外这么高压的环境里,能有一个单纯的爱好,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她这话不是敷衍。两世为人,她见过太多因为长期处于极度紧张状态而心理崩溃的医生。程靖能把手术台上的“疯”和生活中的“童心”区分得这么好,反而证明了他有着极其强大的心理调节能力。
程靖闻言,微微一怔,随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那是发自内心的、很开心的笑。他原本以为这个性格沉稳得有些超龄的小师妹会觉得他不够稳重,没想到她居然看得这么通透。
“耿老头真是有眼光,教出你这么个通透的苗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苏弋伊依言坐下,腰背依然挺得很直。
程靖没有坐回那张老板椅,而是随意地靠在了自己宽大的办公桌边缘,两条长腿交叠着,他收敛了笑意,神色逐渐变得认真而锐利起来。
“我下午一点钟有台手术。”程靖低头看着她,语气是完全工作状态的干脆利落,“我已经跟护士长打过招呼了,你今天跟我台,不用去管别的,先在旁边看着,熟悉神外手术室的流程和器械传递的节奏。”
说着,他回过身,从桌子上那叠整齐的文件夹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厚厚的病历资料,直接递到了苏弋伊的面前。
“这是下午要上台的病人病历,先抓紧时间熟悉一下患者的情况、影像资料和手术预案。”
苏弋伊点点头,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资料,她翻开硬纸板的封面,目光迅速扫过首页的患者基本信息和初步诊断栏。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视线死死地盯在了一行字上。
【初步诊断:脑干海绵状血管瘤(脑桥腹外侧型)。】
脑干!那是人体的生命中枢,掌管着呼吸、心跳等一切最基础也最致命的功能。在脑干上动刀,无异于在火药桶上雕花,稍有不慎,哪怕只是手抖切偏了一毫米,病人都可能直接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永远醒不过来。
这种特大手术,就连很多主任医师都不敢轻易接手。
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眼靠在桌边的程靖,忍不住开口道,“程师兄,这……这手术,脑干海绵状血管瘤?我一个刚轮科的学生,第一天就能跟台看这个?”
按照常规流程,实习生或者规培生,至少要在科室里打杂,拉一个月的钩,做一些简单的头皮缝合,才能慢慢接触到颅内深部的手术,虽然彭院给的培养计划是按住院医来的,但也不是一上来就脑干这种“禁区”级别的手术,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程靖看着她惊讶的表情,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张狂而自信的笑。
“怎么不能?”他反问得理直气壮,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对挑战的狂热,“又不是让你现在就拿手术刀。我主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怎么,之前那个在比赛的时候盲夹下腔静脉、拿了全院第一的苏弋伊,这会儿怂了?”
苏弋伊迎着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将资料紧紧地抱在胸前。心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身血液沸腾的兴奋感。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退缩的弧度,“我不怕。谢谢师兄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好好学习的。”
看着程靖转身去拿金子铭病历资料的背,苏弋伊在心里默默地想,敢接这种别的医生看都不敢看的病例,敢让一个第一天报到的医学生跟台这种顶级难度的手术。
果然是疯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