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还没来得及将手中这份沉甸甸的病历资料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一遍,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叩叩。”
程靖头也没抬,视线还牢牢地锁在电脑屏幕上那张三维重建的脑部血管影像上,随口应了声,“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那个,正是白策。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满是疲惫的洗手服,重新套上了熨烫得笔挺的白大褂,头发也重新打理过,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神采奕奕、带着几分招摇的模样。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同样白大褂的年轻女孩。
苏弋伊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大概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长相甜美,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走起路来发尾在脑后俏皮地摇晃着。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许是有些紧张,此刻正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温柔又带点羞怯的气质。
这是个生面孔,苏弋伊很确定,今天早上的交班会上并没有见到她。她冲着女孩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友善的浅笑,算是打了招呼。
白策一进门,视线就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当看到安安分分坐在椅子里看资料的苏弋伊时,他那双桃花眼倏地一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哟,苏医生在呢?”他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那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说完,他也没管程靖,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到苏弋伊旁边的待客沙发前,长腿一伸,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姿态说不出的惬意。
程靖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斜睨了他一眼,眉毛一挑,“怎么?有事儿?”
白策大大咧咧地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耸了耸肩,“没事儿。交班完去ICU看了眼昨天那台动脉瘤栓塞的病人,恢复得不错。正好溜达过来,问问下午这台刀的事儿。”
程靖“嗯”了一声,下巴朝着苏弋伊的方向抬了抬,语气干脆利落,“下午的手术,苏弋伊跟台。资料我已经给她了,病人情况你也熟悉,主刀是我,你来做一助。对了,回头手术的细节和注意事项,你跟苏弋伊也详细讲一下。”
“跟台?”
白策闻言,故作惊讶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苏弋伊,那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光芒。
“可以啊,苏医生。”他拖长了语调,笑得意味深长,“这刚来第一天,就能跟咱们程主任的‘脑干刀’,这待遇,啧啧,可是咱们神外独一份儿啊。”
苏弋伊听出他话里的调侃,面上却依旧平静。她合上手中的病历,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力道,“我就是个站在后面递刀、拉钩的,学习为主,可比不上白医生您这位‘黄金一助’。”
白策被她这句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噎,随即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而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那个女孩,也就是闵苏华,在听到程靖和白策的对话时,诧异地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目光也落在了苏弋伊的身上。
她今天上午一直在ICU盯术后病人,没赶上早交班,回来才听护士站的同事说,科里新来了一个轮科的女医生,还是这次全院技能大赛的第一名。她心里本就存了几分好奇,此刻亲眼见到,又听程主任亲自点名让她跟台脑干手术,心里的那份惊讶更是无以复加。
神外不是没有女医生,但大多在功能神经或者电生理监测岗,能上手术台、尤其是在程靖和白策这种顶级术者的台子上做事的,几乎没有。
更何况,还是一台脑干手术!
就在闵苏华心思百转的时候,程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的身上。
“有事?”程靖问道,语气恢复了面对下属时的那种简洁。
闵苏华像是被惊了一下,连忙回过神,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一份会诊申请单轻轻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地开口,“是这样的,程主任。我们鞍区组的任直主任说,23床有个垂体瘤的病人,情况比较复杂,想约您个时间,看您能不能参加一下会诊。病人的详细资料,任主任说已经通过内部系统发给您了。”
程靖点了下头,视线在那份申请单上扫过,“行,知道了。我回头看完就回复他。不过今天估计是没时间了,我下午这台手术,顺利的话也得晚上七点。”
“好的,那我跟任主任说一下。”闵苏华乖巧地点头应下。
说完,她下意识地转头,想再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第一名”,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先飘向了沙发上的白策。
然后,她整个人就微微僵住了。
白策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程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正一瞬不瞬地、饶有兴致地盯着苏弋伊,眼神里的专注和探究,是她从未见过的。
一瞬间,一股细微的、酸涩的失落感,像是针尖一样,轻轻扎了一下闵苏华的心。
她来神外规培快一年了,最开始都在程靖的组里。她喜欢白策,因为这个,所以她申请转去了任直主任的组里。她没有那么强的手术天赋,在程主任的组里,她压力很大,无论她怎么努力,都难以入他们的眼。她以为自己换一个组,会好一些,也许能离这个耀眼的人更近一点。可白策对谁都温和,也对谁都疏离,那双桃花眼看过无数人,却从未为谁真正停留过。
可现在……
闵苏华看着白策此刻的眼神,再看看那个安静坐在那里、气质清冷却自有一股强大气场的苏弋伊,眼底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暗淡了下去。
她默默地收回视线,垂下眼帘,轻声说,“程主任,那……那我先出去了。”
“嗯。”程靖应了一声。
得到许可后,闵苏华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连背影都带着几分仓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程靖看着闵苏华离开的方向,再转头看看沙发上还浑然不觉的白策,一个眼刀就甩了过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控制着点儿你那双招子,别在科里给我瞎放电,听见没?”
白策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随即一脸无辜地摊开手,“不是,程主任,这关我什么事儿?我坐在这儿一动没动,这也怪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都躲着走了,还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