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听着这信息量巨大的简短对话,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刚才那个叫闵苏华的女生,喜欢白策?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白策那张脸。
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在男医生里算是难得的白净,再加上那双看谁都像在放电的桃花眼……好吧,这张脸确实很招女孩子喜欢,太正常了。
白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弋伊那略带审视的目光,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程靖看得太阳穴直跳,无语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记号笔,朝着白策就丢了过去。
“干什么呢!老实待着,一会儿金子鸣父子就该过来了,正好一起把后续的治疗方案给他交代清楚。”
白策眼疾手快地接住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笔花,点点头,“行。”
他刚想再调侃苏弋伊两句,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叩叩叩。”
这次的敲门声,沉稳而有力,白策懒洋洋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金子鸣和金磊父子。
金磊搀着父亲的胳膊,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不安,看到开门的是白策,连忙点头哈腰,“白医生。”
“进来吧。”白策侧过身,让出一条通道。他看着亦步亦趋走进来的父子俩,自己则顺手带上门,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了程靖的办公桌后,像个护法似的站定了。
苏弋伊在看到两人进来的一瞬间,便已经站起了身,她将手里的病历资料轻轻放在办公桌的一角,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迈着平稳的步子,将水杯分别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多说一句话,也走到了程靖的身后,安静地站好。这一套动作下来,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金磊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冒着热气的水,心里一暖,连忙扶着父亲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只敢坐半个屁股,局促地搓着手,“谢谢苏医生。”
程靖等他们坐定,才从电脑屏幕上收回视线,抬起头,面向他们。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主刀医生的严肃。
“金大爷,”他开口,声音沉稳,直入主题,“您入院后,我们给您安排的各项检查,包括昨天特意加做的头颅MRI,重点看了DWI序列,所有的报告都已经出来了。”
程靖将电脑显示器转向他们,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张黑白灰构成的、大脑横切面的影像。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出一个圈。
“结果跟我们最初的诊断是一致的。您看,”他的语气像是在课堂上讲课的教授,专业、清晰,却又刻意放慢了语速,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着,“屏幕上这个发白的小区域,就是您前几天脑出血的地方。通过核磁共振,我们已经排除了大面积脑梗死的可能,这张片子更精准地显示出,出血灶就位于您的右侧额叶内侧,并且波及到了连接左右大脑的‘桥梁’——胼胝体。”
金子鸣紧张地盯着屏幕,虽然那些复杂的黑白色块他一个也看不懂,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被红圈圈出来的、刺眼的白色斑点。
他听着程靖的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慢慢地理解了过来。所以,还是前几天那次头疼,留下的祸根。
“我们的大脑,就像一个公司的总部,”程靖见他听进去了,继续用比喻解释道,“左脑是‘董事长’,负责下达最终指令;右脑是‘总经理’,负责执行具体任务。连接他们的,就是这座叫‘胼胝体’的桥。正常情况下,董事长想喝水,会通过这座桥告诉总经理,然后总经理指挥手去拿杯子。可现在,您脑子里那点血,刚好就把这座桥给压坏了,还顺带把总经理办公室的‘调度室’给弄得短路了。”
“所以,左手执行了来自“短路调度室”的错误指令,而“董事长”对此既无法阻止,也感到莫名其妙,从而产生“这只手不属于我”的异己感。就是你现在的这个情况。这个病,就叫‘异手综合征’。”
他顿了顿,给了父子俩一个消化的时间,才继续道,“所以,我们治疗的前提,是先明确一个核心原则:异手综合症本身只是一个‘症状’,我们治疗的核心,还是要处理它背后的‘病因’,也就是您前几天发生的那次急性的脑血管事件。”
金磊在一旁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也开始冒冷汗。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白点,又看看自己父亲那张灰败的脸,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程主任,这个……要怎么治啊?”
程靖将屏幕转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看不出喜怒。
“先说好消息。”他看着两人,“负责您左手力量的那条‘主干线’,也就是运动神经通路,没有断。所以您左手的力气是好的,这不是瘫痪,以后也不太可能会发展成瘫痪。”
这话一出,金磊和金子鸣紧绷的肩膀,都明显松弛了下来。
“但坏消息是,”程靖话锋一转,“负责协调动作的那个‘软件’,出了Bug。这种症状,有一部分患者随着脑部的出血慢慢吸收、水肿消退,以及大脑自身的修复,会在几周或者几个月内逐渐减轻,甚至完全消失。但是,恢复的程度和时间,因人而异,谁也说不准。而且这个过程,需要非常积极的康复训练来帮助大脑‘重新布线’,自己好起来的可能性很小。”
他补充了一句,彻底打消了父子俩的侥幸心理, “目前,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能立刻‘关掉’这个症状的特效药,或者特效手术。任何开颅手术,尤其是在您这个出血位置,风险都极大,而且很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糕。所以,我们不考虑现在做手术。”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金子鸣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灰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