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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的治疗，主要分两步走。”程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绝对的专业性。
“第一步，住院期间。我们的重点就一个字——‘稳’。我们会用药物，严格地把您的血压控制在最理想的范围，同时用一些保护脑细胞的营养神经药物，让您大脑里那个受损的区域，平稳地度过最危险的急性期。同时，康复科的医生和治疗师，会尽早介入，从明天开始，就会来病房教您一些简单的、在床上就能做的训练方法。”
“第二步，出院以后。这也是最重要、最漫长的阶段——坚持系统的康复训练。”他加重了语气，“这就像胳膊腿断了之后要做复健一样，大脑‘受伤’了，更需要专业的复健。您需要去专业的康复中心，或者定期来我们医院的康复科门诊，学习如何管理、如何‘驯服’这只调皮的左手。治疗师会教您一些特别的技巧，比如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左手、用右手主动去引导左手完成动作、做一些需要双手配合的特定任务，来重新获得对左手的控制感。”
“药物方面，我们可能会尝试一些辅助性的药物，看看能不能让手‘乱动’的频率稍微低一点，但不能根治。我再说一遍，核心中的核心，就是康复训练。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超乎寻常的耐心。”
“等您病情稳定，我们会给您制定一份详细的出院计划，包括怎么吃药、去哪里预约康复、什么时候回来复查，都会写得清清楚楚。”
苏弋伊安静地听着程靖的解释，心里默默地点头。这套方案，条理清晰，现实可行，几乎是目前针对这个病例能给出的最优解。
虽然她能“看”到金子鸣脑子里那个微小的出血灶，但就像程师兄说的，那个位置，处于大脑功能区的深处，周围布满了重要的神经和血管，手术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让身体自行吸收，同时通过外部训练重塑大脑功能，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程靖看着金子鸣那张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脸，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男人来说，告诉他病能治，但可能永远好不利索，这比直接宣判死刑还折磨人。
他想了想，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放缓了一些，“金大爷，我知道这个过程会非常挑战，特别是心理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您会觉得这只手很陌生，很烦人，甚至会恨它。但请您一定理解，这是您的大脑损伤之后的一个过程，它不是什么中邪，更不是精神问题。”
他转头看向金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小金，你们作为家属，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就是理解、支持和督促。要绝对地配合康复师，像教练一样鼓励你父亲坚持训练，同时，严格管理好他的血压和生活习惯。我们医生、你们家属、还有患者自己，三方面一起努力，我们的目标，是让他尽可能地恢复对日常生活的掌控，学会适应并且改善这个情况。”
金磊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听明白了。虽然心里沉甸甸的，但医生的话就像一盏灯，至少照亮了前路。他想了想，突然开口道，“程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我肯定会盯着我爸的。”
他说着，转过头，用力地握住父亲那只冰冷的、微微颤抖的右手， “爸，你别这样！医生都把路给咱们指明白了，咱们就照着走！不就是康复训练嘛，我陪你！天天陪你练！以前我小时候你教我写字，手把手地教，现在换我了，我手把手地教你控制这只手！”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而且，爸你想想，咱们小区那个孟大爷，前年也是脑出血，送到医院抢救，现在怎么样？整个人都偏瘫在床上了，话都说不利索。您再看看您自己，好多了不是？不就是一只手不听话嘛，问题不大！医生也说了，能慢慢控制的！咱们比孟大爷幸运多了！”
这番朴实无华、甚至有些“残忍”的对比，却瞬间打开了金子鸣心里的死结。
是啊……跟老孟比，自己确实幸运太多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泛起了一丝光亮，反手用力地回握住儿子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听医生的。谢谢……谢谢，程主任。”
程靖点了点头，“后续在医院的治疗，苏医生会全程跟进。”
苏弋伊适时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金大爷，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金子鸣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在金磊的搀扶下，慢慢地站起身，两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白策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才懒洋洋地从程靖身后绕出来，重新陷进沙发里，啧啧感叹，“按他儿子这么一说，他这情况，还真是挺幸运的。”
苏弋伊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人嘛，很多时候，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
程靖抬眼，有些好笑地白了白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也出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然后，他转向苏弋伊，语气又恢复了工作的状态，“下午手术的资料，抓紧时间好好看看。金子鸣的医嘱我已经下好了，系统里有模板，你跟进一下后续的治疗就行。”
“好的，师兄。”苏弋伊点点头，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病历，转身就往外走，路过沙发时，连个眼神都没给白策。
“哎，哎，苏医生，等等我啊！” 白策见状，立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出去，在办公室门关上的前一秒，还不忘回头冲程靖挥了挥手。
程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无语地摇了摇头。
他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下午那台脑干手术患者的三维影像，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深邃，开始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手术的每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