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一出办公室的门,就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将那份沉甸甸的病历“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熟练地登录电子病历系统。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专注气场,仿佛已经自动屏蔽了周遭的一切。
白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慢悠悠地晃过来,停在苏弋伊隔壁的空位旁。他没坐下,只是斜靠在桌沿,一双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紧绷的侧脸。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咳……苏医生,下午那台刀的病人,情况我比较熟,你要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别硬撑,不然下午上台抓瞎,被程主任骂得狗血淋头,我可不帮你。”
苏弋伊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看了白策一眼。
这家伙虽然嘴巴皮了点,但这话说的确实在理。她没见过病人,光靠纸面资料和冷冰冰的影像,能获取的信息终究有限。不过,不把基础情况摸透,就算白策讲得天花乱坠,自己也对不上号。
“白医生,”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面已经跳出了电子病历系统的登录界面,“给我十分钟。”
“什么?”白策没反应过来。
“我先把资料看完。”苏弋伊的声音淡淡传来,“十分钟后,你可以开始讲你了解的,我不知道的那些‘情况’。”
言下之意,病历上有的,就不用你废话了。
“行,明白。”白策点了点头,非常理解的没再打扰她,而是慢慢站起身,晃悠到角落的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浓得发黑的美式,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隔着半个办公室,冲着苏弋伊的方向扬声问道,“苏医生,喝咖啡吗?提提神,下午那台刀可是硬仗。”
“热拿铁,谢谢。”
苏弋伊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嘴里蹦出五个字。
“得嘞!”白策应得那叫一个干脆,手脚麻利地又从咖啡机里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端着两杯咖啡走了回来。
他将那杯散发着奶香的拿铁轻轻放在苏弋伊的桌角,“来,苏医生,您的拿铁。”
“谢了。”苏弋伊说了声谢,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驱散了心底那一丝因即将到来的挑战而升起的焦躁。
她放下杯子,注意力完全回到了屏幕上,用惊人的速度浏览着系统里的资料。
【患者:包燕丽,女,42岁。】
【主诉:突发右侧肢体麻木、无力伴复视1周,加重2天后入院。】
【现病史:患者1周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右侧肢体麻木,以手掌、足底为著,伴右侧肢体肌力下降,行走拖沓,同时出现双眼复视,视物模糊……近2天上述症状加重,右侧肢体无力明显,无法独立行走……门诊以“脑干占位性病变”收入院。】
【初步诊断:脑干海绵状血管瘤(脑桥腹外侧型)。】
果然是脑干……
苏弋伊的心跳微微加速,但握着鼠标的手却依旧沉稳。她迅速切换系统,点开影像资料,一张张CT和MRI的切片在屏幕上快速切换。
头颅CT上,脑干区域那个类圆形、边界不清的高密度影,像一块不祥的阴云;而切换到MRI,信息就更明确了,那个位于脑桥腹外侧,大小约1.8cm×1.5cm×1.3cm的“桑葚样”病灶,T1混杂信号,T2高信号,周围还环绕着一圈代表着陈旧性出血的含铁血黄素沉积环。
这些典型的影像学特征,精准地将病因指向了海绵状血管瘤。
更重要的是DTI的检查结果,那彩色的神经纤维束成像图谱显示,病灶虽然凶险,但万幸的是,它与周围最重要的锥体束、面听神经核的边界还算清晰,并没有出现大面积的侵犯。
苏弋伊又快速扫过实验室检查和神经电生理检查报告,确认所有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患者能够耐受手术。
她滚动着鼠标滚轮,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影像图,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构建出一个三维的、动态的颅脑模型。
白策靠在窗边,小口地呷着苦涩的美式,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苏弋伊那张过分认真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给她那张清冷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姑娘认真起来的样子,确实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但医院不是偶像剧片场,长得再好看,手术刀拿不稳,也是白搭。
模拟人终究是模拟人,冰冷的手术台上,面对着不断跳动的生命体征监护仪、还有开颅后人脑的那些脆弱的组织以及随时可能喷涌的鲜血,那份压力,可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他很好奇,这个姑娘下午的这台手术,表现会是如何呢?
十分钟后,苏弋伊果然放下了鼠标,她端起已经微温的拿铁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身,一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一边看向白策。
“白医生,我看完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白策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患者病变位于脑桥腹外侧,浅表型,有进行性加重的神经功能损害症状,手术指征明确。”
“影像学提示病变边界清晰,未侵犯核心神经传导束,可以通过脑干安全区抵达病灶。”
“术前检查无禁忌,患者可以耐受全麻手术。”
苏弋伊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要点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白策,语气肯定地总结道,“所以,程主任制定的手术方案,是神经导航及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辅助下的显微手术切除病灶,没错吧?”
白策脸上的慵懒笑容,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兴奋。
“没错。”他重重点了点头。
这临床思维,清晰、敏锐,而且快得惊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一个如此复杂的病例梳理得清清楚楚,果然是自己欣赏的对手。
他端起咖啡杯,朝她虚晃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那你知道,这台手术的难点是什么吗?”
苏弋伊看着他那副终于等到机会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考我?
她握着温热的拿铁纸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没有立刻回答,清亮的眸子直视着白策那双带着几分探究与戏谑的桃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