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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难点，不在于手术刀切下去的那一刻有多准，而在于手术策略的选择。”
苏弋伊终于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冷峻。
“哦？”白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身子微微站直，“展开说说。”
苏弋伊将视线移向电脑屏幕上那张黑白灰交织的MRI影像，“即便包燕丽的病灶属于相对‘浅表’和‘有利’的类型，但手术规划的核心难点绝非单一的解剖入路问题。这是一个需要精密权衡与计算的‘多维约束优化问题’。说白了，这是手术切除哲学的抉择——究竟是追求影像学上的‘全切’，还是坚持‘功能保全优先’？”
白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致与意外。他原本以为苏弋伊最多能背出几条手术入路的解剖结构，没想到她一开口，直接拔高到了“手术哲学”的层面。
两人对话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办公室里原本在各忙各的几个规培生和年轻的住院医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边的动静。毕竟下午程靖主任要主刀的那台脑干血管瘤手术，是科里今天绝对的重头戏。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借着接水、拿病历的由头，端着水杯慢吞吞地溜达到了苏弋伊和白策附近，竖起耳朵听着。
苏弋伊余光扫到了周围多出来的几个人，其中就包括昨天见过的那个娃娃脸医生，但她完全没有在意，更没有因为周围多了听众而感到丝毫的怯场，她依旧保持着那种淡淡的语气，接着往下说。
“任何一台外科手术，理想目标当然是在保护所有重要神经功能的前提下，将病灶彻底全切。但这只存在于教科书里。”她用指尖轻轻指了指屏幕影像上病灶的边缘，“现实是必须设定‘终止红线’。”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决，“术中电生理监测，只要MEP波幅下降超过50%，或者皮质下刺激阈值低于3mA，哪怕剩一点，也得立刻收刀。这事儿必须在术前，就与整个手术团队，特别是与家属，达成毫无保留的共识。”
话音刚落，白策毫不吝啬地抬起双手，“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不错，非常不错！说得太到位了！”
他靠着窗台的身体慢慢直起来，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神亮的惊人，那是纯粹的职业兴奋；然后转头看向一边端着水杯站着的娃娃脸医生，开口说道，“吕贤，听见没？这叫临床判断力。别光盯着解剖图看，得看活人的变数。”
吕贤尴尬地挠挠头，憋了半天问出一句，“那避开神经纤维束不就行了？”
苏弋伊抬眸看了眼这个叫吕贤的年轻医生，她淡淡地笑了笑，带了点前辈看后辈的通透。
“吕医生，没那么简单。脑干被称作人类生命的中枢‘禁区’，它的生理脆弱性，决定了我们在做手术规划时，不仅要看‘静态图’，更要预测在剥离肿瘤这个‘动态过程’中可能触发的毁灭性风险。”
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俯下身，将电脑屏幕上的影像放大，指着一片灰暗的区域，“脑干的血供，来自于众多极其细小的基底动脉穿支，它们就像大树的根须一样，密密麻麻地深入脑干实质。其中有一些穿支血管，可能正好从病灶的表面或者边缘走过，在为病灶供血的同时，也为周边极其重要的正常脑组织供血。”
周围的几个年轻医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常规的MRI，甚至是目前最高场强的MRI设备能看清1毫米以上的血管就不错了，这种0.5毫米以下的，它们可能就在病灶腹侧埋着。如果为了追求病灶的剥离，一不小心误断了这些重要的穿支。只要断了一根，后果就是脑干大面积梗死，病人可能连下手术台的机会都没有。”
白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认真的神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才是悬在神外医生头顶真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旁的吕贤听得入神，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重重点了点头，显然是真正理解了这其中的凶险。而站在外围的另外两个年轻规培生，则是一脸懵逼地互相看了一眼，眼神空洞，完全无法将苏弋伊口中的那些微观层面的灾难与自己平时看到的解剖图联系起来。
白策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懵逼状态的年轻医学生，再回过头看看神色淡定从容的苏弋伊。他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就是天赋加努力形成的壁垒啊！明明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医学生，怎么这临床思维和认知深度的差别，就这么大呢？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行了，医学层面你确实吃透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试探，“还有吗？”
苏弋伊再次端起桌上的拿铁，轻轻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向白策，语气如常，“白医生还想说的，是家属层面吧。”
白策紧紧地盯着苏弋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
“这个病人的老公，身份不简单吧。”苏弋伊一字一顿，眼神清凌凌地盯着白策。
白策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了，但心里的震撼却如海啸般翻涌。
太夸张了！这姑娘才拿到这份病历十几分钟！就这短短的时间，她就只看了系统里的资料，连病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过，她是怎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隐藏层面的信息的？
“怎么说。”白策这下是真的来了极大的兴致，他干脆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苏弋伊看着他这副样子，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高深莫测。她并没有开口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非常淡定地转过身，重新将双手放在键盘上，目光再次锁定了电脑屏幕上的各项化验指标。
她为什么那么说？其实很简单。上辈子她可是做了那么多年的护士，在医疗系统最底层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最底层的视角，往往能看到最真实的人情世故。
从系统病历里那看似平常的记录中，她早就看出了一堆违和感。
一个普普通通的脑干病变患者，查房的频率竟然是一天二次？而且查房的负责人签字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副院长彭超和科室主任程靖的名字。不仅如此，管床医生、责任护士的安排全部都是科室里资历最深的一批人。
这些医疗资源的倾斜，足以说明这个病人的“贵重”程度。但是，反观包燕丽本人的基本资料，上面却清清楚楚地写着：无业，已婚，户籍所在地更是外地的。
一个外地来的无业家庭主妇，凭什么能让附院神经外科这种顶级科室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连彭超都要亲自盯着？
这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有一个极其强大的背景。既然她本人无业，那么这个背景，大概率就是来自她的丈夫。
而刚才她抛出这句话时，白策那副“被说中”的反应，也切切实实地证明了她的这一推断。
白策坐在旁边，看着苏弋伊那张已经完全沉浸在数据里的模样，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他无奈地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拍了拍白大褂的下摆，“行吧，苏医生，不说就算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但在迈出步子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极度深邃且充满欣赏。
这一份判断力，简直绝了。不仅仅是外科医生的临床思维，更是对人情世故、利益关系那种一眼看穿的全局解构能力。
苏弋伊啊苏弋伊，你还真是让我越发感兴趣了。
白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一个年轻的女生，技术稳得不像话，天赋极佳，临床能力强悍到了变态的地步，现在居然还长着一颗如此七窍玲珑的心。这以后的神经外科，怕是要因为她的到来，翻起不少有趣的浪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