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策离开后,办公室里原本竖着耳朵听墙角的几个规培生和年轻医生,见没热闹可看了,也纷纷不露痕迹地散回了自己的工位。
苏弋伊对周围的变化置若罔闻,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脑屏幕上,鼠标滑动,调出了金子鸣的电子病历。
程靖下达的医嘱已经赫然在列:严格控制血压在140/90mmHg以下,甘露醇脱水降颅压,辅以营养神经药物静脉滴注。最重要的一条是“请康复科介入床旁康复训练”。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拔出别在胸前口袋里的黑色水性笔,低着头,将这些关键医嘱和用药剂量一丝不苟地摘抄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到了神外这种瞬息万变的地方,任何一个细节的遗漏都可能致命。
合上本子,她抬头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
下午一点是包燕丽的脑干血管瘤手术,这注定是一场硬仗;在那之前,她必须去病房看看金子鸣的医嘱执行情况,一旦进了手术室,几个小时内她是绝对出不来的。
苏弋伊起身,将白大褂的下摆理平,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熟门熟路的来到病房,一推开门就看到里面热闹的场景。
“金大爷,对,就是这样。眼睛看着你的左手,在心里默默给它下命令,让它不要动。右手拿住这个软球,慢慢递给左手……”
病床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在耐心地指导。
金子鸣坐在床沿上,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死死捏着一个蓝色的硅胶握力球,想要递给垂在身侧的左手。可是那只左手却像是有自己的脾气,不但不接球,反而猛地往上一抬,差点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哎哟!”金磊惊呼一声,赶紧伸手扶稳了水杯。
金子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气急败坏地用右手狠狠拍了一下左手的手背,喘着粗气骂道,“这不听使唤的东西!”
“爸,别急,别急!康复医生说了,得慢慢来,这才第一天呢!”金磊一边安抚着父亲,一边转头,正好看见走进来的苏弋伊,连忙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苏医生,您来了!”
苏弋伊走上前,冲着康复科的医生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金子鸣。
“金大爷,感觉怎么样?今天血压量了吗?”她的声音平缓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量了量了,护士刚量过,高压135,低压85,说是控制得挺好。”金磊赶紧替父亲回答,眼底满是期待,“苏医生,我爸这手……今天这训练,他一练就发脾气,我真怕他气出个好歹来。”
苏弋伊走到床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俯下身。在那一瞬间,她清澈的瞳孔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
视线穿透了金子鸣的头皮、坚硬的颅骨、脑膜,直接定格在右侧额叶内侧,那团暗红色的、压迫着胼胝体的微小出血灶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仔细地端详了几秒,比起昨天看到的范围,这团血肿的边缘似乎有了一丝丝极不明显的模糊,周围的脑组织水肿也有了极其微弱的减轻迹象。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对于神经系统来说,没有恶化,甚至出现了吸收的苗头,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这也完全印证了程靖坚持保守治疗、拒绝盲目开颅的判断是极其精准的。
苏弋伊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眼底的微芒隐去,她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金大爷,我刚才看了您的各项指标,情况非常稳定。”她看着金子鸣那双焦虑的眼睛,语气笃定,“您这手发脾气是正常的,它现在就像个叛逆期的小孩,您越急,它越跟您对着干。咱们不跟它硬碰硬,按康复老师说的方法,慢慢教它规矩。您信我,您这脑子里的淤血没再往外渗,这已经是最好的开局了。”
金子鸣听到“没再往外渗”这几个字,紧绷的肩膀明显松懈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苏医生,让你见笑了。我就是……突然成了这样,这心里头憋屈。”
“您别急,您是在打一场长期的仗。而我们,都是您的战友。”苏弋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安心训练,下午我跟程主任有台手术,可能得晚上才能来看您。有什么事,让小金随时去护士站找值班医生。”
“哎,好,好!!”金子鸣连连点头。
离开病房,苏弋伊看了眼护士站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她毫不犹豫地转身,顺着走廊走向了医院职工食堂。
神外的手术,从来没有“轻松”二字。对于下午这场脑干海绵状血管瘤的硬仗,体能是支撑技术的基础。
到了食堂,苏弋伊要了满满一大碗米饭,一份红烧牛腩,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份清炒西蓝花。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她像个没有感情的进食机器,大口大口地将饭菜塞进嘴里,充分咀嚼后咽下。
仅仅用了十五分钟,餐盘就被一扫而空。
回到办公室,苏弋伊没有休息,而是再次将包燕丽的影像资料调出来,在脑海里反复模拟着入路的角度、可能遇到的血管分支,以及程靖在主刀时,她作为助手的站位和器械传递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时针指向十二点半时,苏弋伊准时关掉电脑,起身向更衣室走去,换上深蓝色的洗手服,戴上蓝色的圆顶手术帽,将所有的碎发严丝合缝地收进帽子里。
十二点四十五分,她准时出现在手术室外的感应洗手池旁。
刚走到水池边,就听到一阵水流哗哗的声音,旁边两个水龙头前,已经站了两个人。
程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站姿,但刷手的动作却严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旁边站着的,是同样换上了洗手服的白策。
“苏医生来了。”白策听到脚步声,眼尾微微一挑,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笑意,目光在苏弋伊那身宽大的洗手服上转了一圈。平时的白大褂还能看出几分身形,这洗手服一穿,整个人显得更瘦削了。
“程主任,白医生。”苏弋伊淡淡地打了声招呼,走到最边上的感应水龙头前。
温水自动流出,她挤出消毒液,从指尖、指缝、手掌、手背,一路搓洗到手肘上十厘米。动作标准、流畅,七步洗手法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程靖斜睨了苏弋伊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问道,“紧张吗?”
“不!反而有点兴奋。”苏弋伊冲掉手上的泡沫,保持着双手举在胸前的无菌姿势,转过头看着程靖,眼神亮得惊人。
程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轻笑,他转头看向白策,调侃道,“听见没?这心理素质,比你当年第一次上我台子的时候强多了。”
白策的脸罕见地僵了一下,无语的看了程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举着手向手术间走去。路过苏弋伊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一会儿机灵点,程主任的脾气,在手术台上和台下,那是两个人。”
“谢谢白医生提醒。”苏弋伊眉眼未动,稳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