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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踩开气密门，第三手术间里，无影灯已经亮起，手术台上，包燕丽已经被推进来了。
一个穿着绿洗手服、戴着花帽子的男医生正站在患者头端，手里捣鼓着麻醉机，是麻醉科的副主任，易文平。
“文平啊，今天又要麻烦你了。”程靖走进去，双手举在胸前，语气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易文平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也没停，熟练地抽取着丙泊酚，语气平淡的开口道，“你程大主任哪次手术不麻烦我的？我这发际线都是被你那些动不动七八个小时的长台给熬上去的。”
程靖听了，毫不心虚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宽敞的手术室里回荡，倒是冲散了几分原本凝重的气氛。
“别贫了。”旁边，一个年纪偏大、眼神锐利的巡回护士一边在记录单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怼了一句，“程主任，给个准话，今天这台脑干，打算折腾几小时啊？我好看看要不要给我老公打电话说加班。”
程靖转头，隔着口罩抛了个得意的眼神，“哎，巡回老师，您放心！今天绝对不让您加班！您还不知道我？这台刀，5小时绝对搞定！”
“拉倒吧你，上次你切个神经瘤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硬生生做了九个小时。”巡回护士毫不留情地揭短，但嘴角还是露出了笑意，“行了，准备干活。”
苏弋伊全程没有说话，她安静地走到墙边，等护士帮她穿好无菌手术衣；期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手术台上的包燕丽身上，看着女人因为恐惧而微微的颤抖。
想了想，等手术衣穿好，她走了过去，微微弯下腰，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了一个温柔的弧度，声音轻柔，“包大姐，别怕。这间屋子里站着的，是我们医院最顶尖的医生。您一会儿就当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我们都在这儿陪着您。”
包燕丽看着这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听着这番话，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颤抖着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白策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闪，不知道在想什么。
“准备麻醉。”易文平出声打断。
苏弋伊立刻退到一旁，让出位置。
易文平熟练地推注药物，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值变化，同时轻声对包燕丽说，“深呼吸，对，慢慢来……”
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
“患者全麻成功，气管插管完毕，生命体征平稳。”易文平抬头，看了一眼程靖，比了个“OK”的手势。
“好。”程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陡然一变，仿佛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刃。
“来，苏弋伊，你站我边上，学着。”
“是。”苏弋伊立刻走到主刀位的右侧后方，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视角。
白策也自觉，快步走到手术台前，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跟着程靖一起，极其专业且小心地将包燕丽的身体调整到左侧卧位。
对于脑干手术来说，体位就是成功的一半。他动作轻柔却坚定，将患者的头部偏转到一个极度刁钻却又能最大程度暴露手术视野的角度。
随后，易文平在患者头部准备画着圈的，准备安置头钉的三处头皮位置，注射了含肾上腺素的利多卡因进行局部浸润麻醉。
等待片刻后，白策才拿起Mayfield头架，将三枚头钉缓缓、平稳地拧入颅骨，直至牢固固定，再三检查后，确保头部位置满足乙状窦后入路所需的、岩骨嵴与地面平行的角度。
此时，一边站着的神经电生理技师将监测设备准备就绪，在他的熟练操作下，细针电极被精准刺入患者双侧眼轮匝肌、口轮匝肌、四肢靶肌肉，用于监测面神经和运动通路；盘状电极则按标准导联系统粘贴于头皮，用于监测体感诱发电位和脑电图。
白策与技师确认过电极位置后，他盯着监测仪屏幕上波形，记录下了平稳的基线波形。
随后，技师轻声汇报了句，“‘基线SEP、MEP、BAEP波形清晰，波幅与潜伏期均在正常范围，双侧对称。面神经EMG静默。监测系统工作正常。’
白策向程靖点头确认，“电生理基线良好，可以开始。”
“干得好。”程靖点头，大步跨上主刀的踏板，他抬起手，示意巡回护士将神经导航系统的屏幕拉近。
“开始注册。”
程靖拿着红外线导航探针，依次触碰患者头皮上术前粘贴的四个导航标记球，进行空间配准。术前早已融合了MRI、DTI以及3D血管成像的复杂数据，在此刻与现实中患者的头部开始进行三维重叠。
屏幕上的绿色进度条快速闪动，最终定格。
“注册完成，误差0.8mm。”
程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神如鹰，他手持导航探针，在患者右侧耳后预定的手术区域头皮上缓慢移动，屏幕上实时显示着虚拟探针的延长线轨迹。他反复调整，确保这条‘虚拟通道’能完美避开所有标记为红色的重要神经与血管，直达病灶。
“探针确认病灶投影于右侧小脑延髓裂区域。以此为中心，标记切口。”
器械护士递上记号笔，程靖在皮肤上画下了一道弧线。
苏弋伊全程屏息凝神地看着，她没有动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在外科手术室，主刀没发话，助手绝对不能乱动，这是铁律。更何况，这是她第一天进神外的手术室，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吸收这顶尖团队配合的每一个细节。
无影灯的冷光将手术区域照得纤毫毕现，整个手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以及麻醉机风箱一起一伏的轻微响动。
铺巾完毕，巡回护士再次用碘伏消毒手术区域皮肤。
程靖在主刀位坐下，双手悬在胸前，眼神已经完全锁定了那片即将被切开的皮肤。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
13:15:00。
“开始。”
他的声音低沉、冷硬，没有丝毫感情色彩，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随后，他习惯性地向右侧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等着器械护士将第一把手术刀拍进他的手里。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甚至比器械护士的反应还要快上零点一秒。
“啪。”
一把带着冷光的20号手术刀，刀柄精准无比地拍落在了程靖的掌心。角度完美，握上去毫不费力，刀刃向下，绝对安全。
程靖愣了一瞬，眼角的余光一扫。
递刀的，不是器械护士，而是站在他身侧，那个始终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苏弋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稳稳地站在二助的位置上，清亮的眼眸透过口罩的边缘看着他，是极致的专注与理所当然的默契。
就像是，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为他递过千百次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