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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靖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随后，那丝错愕化作了深深的笑意。他没有说话，五指收拢，牢牢握住刀柄。他在患者右耳后的发际线内，沿着刚才画好的标记，设计出一个长约六厘米的倒“L”形切口。上端指向星点，下端则精准地指向乳突尖。
下刀如有神助，一刀就干脆利落地抵达了骨膜层，几乎看不到任何皮下出血。
“切口是入路的门户，门开得好，里面才看得清。”
他一边操作，一边用只有手术台上的人才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讲解了一句。
这显然是说给苏弋伊听的。
程靖话音刚落，白策已经默契上前，拿着电刀的手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避开每一根细小的血管，逐层分离着肌肉组织，很快，患者乳白色的枕骨鳞部和乳突后缘就干干净净地暴露了出来。
整个过程，出血量被控制到了极致，术野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
苏弋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白策的操作，堪称教科书了。他对肌肉和血管的解剖层次把握得太准了，每一下分离、每一次电凝，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肌肉是天然的牵开器，保护好它，关颅的时候才能严丝合缝。”程靖再次出声，像是在对苏弋伊说，又像是在赞许白策。
苏弋伊轻轻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下一步，就是开骨窗了。
果然，白策放下了电刀，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了高速磨钻。
“嗡——”
刺耳的钻头摩擦骨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尖锐。
白策在星点下方，也就是横窦和乙状窦的转角处，稳稳地钻下了一个孔；紧接着，程靖接过了铣刀。他手持铣刀，沿着之前规划好的路线，利落地铣开了一块大约3平方厘米的骨窗。
“咔哒”一声轻响，骨瓣被完整取下。
横窦下缘和乙状窦后缘那蓝色的、怒张的血管轮廓，瞬间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白策立刻用骨蜡，仔细地将骨窗边缘渗血的地方严密涂抹封死。
整个过程可以说是一气呵成，从切皮到开窗，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对最危险的静脉窦的保护，更是无懈可击。
苏弋伊在心底发出一声赞叹。程师兄的“疯”，是建立在绝对的技术自信上；而白策的“稳”，则是将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极致。
这两人搭台，简直是技术与技术的王炸组合。看他们做手术，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骨窗打开，接下来就是硬脑膜。
程靖放下铣刀，坐到了手术显微镜前，他将显微镜的焦距调好，视野放大到极致。在显微镜下，他以横窦-乙状窦转角为顶点，用显微剪刀弧形剪开了坚韧的硬脑膜，然后小心地翻向前方，用丝线悬吊固定。
随着硬脑膜的打开，淡黄色清亮的脑脊液立刻涌了出来。
小脑半球那布满沟回的、果冻般柔软的组织，以及更深处的小脑延髓裂，就这样显露在众人面前。
苏弋伊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在不影响程靖操作的前提下，她将目光投向了显微镜的显示屏。屏幕上，是显微镜放大后的高清画面，每一根细小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看完后，她不由自主的低头，双眼不自觉地开始聚焦，聚精会神的盯着患者那个小小的骨窗；视线拥有了穿透一切的力量，逐渐深入，看到了常人无法窥探的人脑内部景象。
程靖拿过一根只有5毫米宽、尖端极其柔软的脑压板。
“脑干手术，手要像呼吸一样轻。”
他低声说了一句，手里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
脑压板轻轻探入，温柔地将小脑扁桃体向内上方牵开，只牵开了大约5毫米，刚好能暴露术野，小脑延髓裂便随之张开。整个过程，神经电生理监护仪上代表着运动和感觉功能的波形，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
白策在一旁小心地配合着牵拉，两人的默契浑然天成。
苏弋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清晰地“看”到，程师兄在牵拉的时候，那娇嫩的脑组织是如何被温柔地对待，而程师兄手里的器械，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危险区域，力度也正好。她能明显地“看”到患者的脑组织处于一种完全正常的舒张状态。
这份对手部力量的控制能力，简直是神乎其技。
而这时候，程靖的动作还在继续。透过一层薄如蝉翼的蛛网膜，已经能看到副神经的脊髓根，以及迷走神经的根丝，如同纤细的白色丝线，从延髓发出。
程靖换到显微剥离子，小心而快速地划开蛛网膜。
“嗤——”
更多的脑脊液被释放出来，被吸引器吸走，脑组织的张力进一步下降，术野也变得更加宽敞。
就在这时，苏弋伊的声音响起了，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手术室里，却无比清晰。
“程主任，导航显示病灶中心点，投影在舌咽神经与迷走神经根出口连线的前上方约2mm处。从脑干表面看，病灶最浅处距软脑膜大约1-2mm。”
她这句话并非凭空猜测，而是结合了导航影像，和自己此刻眼中“看”到的脑干表面血管走形模式，做出的最精准判断。
程靖握着剥离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对于这个小师妹石破天惊般的判断，他虽然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高耀文之前那句“她不一样，信她”的提醒，此刻言犹在耳。
他小心翼翼地将剥离子的尖端，探向了苏弋伊所说的那个区域。
轻轻一触。
指尖立刻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寻常的韧感。
那感觉，和周围柔软的、布丁一样的正常脑干组织，截然不同。
找到了！
站在一助位置上的白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掩诧愕，他偏过头瞄了一眼边上的苏弋伊。这……是什么奇怪的本事？！导航影像终究是静态的，开颅之后，因为脑脊液的释放和组织的牵拉，脑组织会发生漂移，导航的精准度会不可避免地下降。但问题是，苏弋伊是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精准地报出坐标的？
白策心头疑云翻滚，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紧紧闭上嘴。
主刀没有反驳，一助就绝对不能多话。
程靖心头也是一震，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正准备用剥离子进一步探查病灶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