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的声音,第二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她的语气比刚才更加谨慎,但吐字却愈发清晰,“程主任,病灶表面的软脑膜上,有一支非常细小的穿支动脉,直径大约0.2毫米,从小脑后下动脉发出,斜行跨过了您预定的切开区域。”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DTI重建显示,它似乎与病灶无关,但很可能是供应周边正常组织的。”
当然,这不是DTI重建发现的,这是她的眼睛,实时“透视”到的结果。在那片灰白色的脑组织表面,那根细如发丝、却在有力搏动的微小动脉,在她的视野里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鲜活。
如果程师兄这一刀下去,必然会将其斩断!
这一次,程靖和白策的动作,同时凝固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极致的凝重。
“显微镜,最高倍!”
程靖的声音陡然提高,将显微镜的放大倍数调到最大,重新凑到目镜前,凝神细看。
足足过了十几秒。
“……真的有。”白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抽气声。
在显微镜最高倍的放大下,他们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根几乎透明的、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血管,紧紧地贴在软脑膜上,如果不是苏弋伊提前指出了位置,就算是他们,也极有可能在分离病灶的时候,将其当做普通的蛛网膜血管给忽略掉!
程靖缓缓地抬起头,隔着显微镜,目光如电般射向了苏弋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绝世瑰宝般的赞许与狂喜!
“眼力果然不错!”
“来,白策,用8-0线,在远端先给它做一个保护性的悬吊,我们绕开它走!”
高耀文那家伙,真没骗我!
程靖在心里爆了句粗口。这哪是天赋异禀啊,这简直就是个怪物!这种解剖学的功底、三维空间想象力,还有对影像资料的整合能力……不,甚至已经超出了这些范畴!
这是一种近乎于直觉,甚至可以说是“预知”的能力!
程靖行医近十年,自己也是首屈一指的技术型天才医生,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
这他妈的,简直就是天生的外科医生啊!
“收到。”
白策的声音沉稳如常,他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持针器。那根比睫毛还细的8-0缝合线,在他稳健的手中,像一根被驯服的蛛丝。
显微镜下,针尖轻盈地穿过那支微小动脉远端的软脑膜,打了一个精巧的结,然后用一根黑色的丝线轻轻将其悬吊起来,温柔地牵向一旁。
整个过程,那根脆弱的血管没有受到丝毫的挤压和牵拉,依旧在有力地搏动着。
苏弋伊全程屏息凝神地盯着,瞳孔深处的微光始终锁定着术野。她“看”到白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的精准,毫米级别的!那份稳定和精确,让她在心底由衷地赞叹。
悬吊完成,最危险的暗礁已经被标记和规避。
她的心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提得更高了,因为接下来,才是最核心的环节:切除病灶!
手术室里,除了监护仪和麻醉机规律的声响,再无一丝杂音。
程靖再次坐直了身体,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角度,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只剩下外科医生在术中绝对的专注。
他伸出手,这一次,苏弋伊没有动。她知道,这把刀,必须由器械护士来传递,因为程靖需要的是一把全新的、锋利到极致的显微尖刀。
刀柄落入掌心。
在神经电生理监测的严密监控下,程靖手腕轻动,尖刀的刀锋,在那支被悬吊的小血管旁边,沿着预定的区域,轻轻划下。
一道长约5毫米的纵行切口,瞬间出现在娇嫩的软脑膜上,切口不大,但时机和位置都堪称完美。
随着切口的划开,下方立即露出了一团蓝紫色、如同桑葚一般的病灶组织。它与周围因陈旧性出血而染成黄色的含铁血黄素环,形成了鲜明又触目惊心的对比。
就是它,这个盘踞在生命中枢的恶魔。
程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换成了低功率的双极电凝。
“滋……”
轻微的电凝声响起,他在病灶的表面,精准地凝出了一个小小的窗口。紧接着,他换上了一根直径仅有1mm的超细吸引器和一把微型剥离子。
“瘤内减压。”
他低声说了一句,手下的动作却快如闪电。
这一刻,他的手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灵魂。
程靖的左手操控着吸引器,以一种极其稳定的微小负压,轻轻吸住病灶内部那些质地糟脆的组织;而他的右手,则握着剥离子,像一位正在进行微雕的艺术家,沿着病灶与周围胶质增生带之间那层天然存在的、极其模糊的界面,进行着360度的轻柔剥离。
他的动作时而迅捷如电,时而轻缓如羽,快与慢的节奏切换自如,充满了韵律感,堪称艺术。
这时候,白策也动了。他一手拿着微型冲吸器,用冰镇过的生理盐水持续不断地冲洗着术野,将剥离过程中产生的细微渗血和组织碎屑第一时间吸走,始终保持着术野的清晰;另一只手则拿着微型剪刀,随时准备协助程靖剪断那些极其细小的粘连血管和组织。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器械的递进与后撤,都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整个过程中,苏弋伊甚至都不用去看那些监测设备。她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盯着病人的脑部区域,看着程师兄的每一个操作,看着他手上的剥离子灵巧地在神经纤维的缝隙中穿梭,没有触碰到任何一根不该碰的神经。
手术室另一头的易文平,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他看着两人的操作,淡定地盯着呼吸机,时不时扫一眼程靖操作的进度,神情轻松得像是在看一场电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程靖的动作越来越快,病灶的大部分组织已经被他迅速地游离了下来。当他剥离到病灶的腹侧时,那片与脑干组织紧密粘连的区域,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整台手术最危险的地方。
程靖挥手示意暂停,他抬起头,目光转向一旁的电生理监测设备,再次确认所有代表神经功能的波形。
“信号平稳。”白策低声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