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点点头,正准备进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剥离。
而就在此时,苏弋伊的视线一直死死地聚焦在病灶的最深处。在她的“视野”里,那个桑葚样的病灶腹侧,有一个最深的点,与一束白色的、如同光缆般重要的神经传导束,皮质脊髓束,也就是俗称的锥体束,距离已经不足1毫米!
大脑的结构复杂而精密,任何三维重建的影像和导航,在真实的手术中都会存在误差。而锥体束,掌管着人体对侧肢体的自主运动。
损伤的后果就是偏瘫!
她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神经导航屏幕,屏幕上的三维重建图像因为脑组织的漂移,已经出现了一定的误差,但大致的位置还能参考。
苏弋伊没有丝毫犹豫,转过头,用一种轻柔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及时地汇报,“程主任,根据刚才剥离的深度和角度反推,导航系统可能存在漂移误差;锥体束距离约0.8mm,就在您当前剥离方向的正深部!”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靖握着剥离子的手,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凝固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显微镜后的眼睛,隔着口罩,锐利如刀地看向苏弋伊。
又是这种感觉!
这种超乎寻常的、仿佛能预知一切的精准判断!
他没有怀疑,因为苏弋伊之前的表现,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
这一次,白策也无法保持镇定了,他震惊地看着苏弋伊,嘴巴微微张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导航都有误差,她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精确到了0.8毫米?!这已经不是眼力好的问题了,这简直是……!苏医生的脑子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程靖毫不犹豫地调整了策略,他放弃了从腹侧正面强攻的打算,转而将剥离子探向了病灶的外侧。他要换一种方式,从病灶的外侧、背侧、再到内侧,进行最后的、如同“卷地毯”一般的剥离!
这是一个更安全、但也更考验术者技巧的入路。
白策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手中的吸引器立刻跟上,为他创造出最佳的操作空间。
在显微镜的极致放大下,程靖的右手,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妙、近乎于炫技的旋捻动作。那小小的剥离子,在他的指尖,仿佛拥有了生命。他轻柔而坚定地,将病灶最后一点粘连的包膜,从脑干那娇嫩的组织上,一片片完整地“揭”了下来。
当最后一丝粘连被剥离,那颗完整的海绵状血管瘤,终于被完整地托起,然后被白策用取物钳稳稳地夹住,放进了标本碗里。
“病灶完整,全切。”
程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声音里是一种手术成功的轻松。
术野内,留下了一个边缘整齐、被含铁血黄素染成淡黄色的胶质增生带构成的“瘤床”,而最重要的脑干实质,完好无损,表面光滑。一旁的电生理监测仪上,所有的波形都与手术开始前的基线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这意味着,病人的神经功能,被完美地保住了!
苏弋伊“看”着那颗危险的“炸弹”被彻底拆除,周围的神经、脑组织都安然无恙,口罩上方的眉眼,不自觉地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
程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开始用稀释的过氧化氢棉片和温生理盐水,交替着轻柔冲洗瘤床,仔细确认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活动性出血。最后,他用一张速即纱,轻轻覆盖在瘤床上。
最核心的步骤,结束了。
白策默契地接手,他拿起持针器,开始用5-0的可吸收线,对硬脑膜进行连续水密缝合。他的技术同样扎实无比,针距均匀,每一针都穿过硬膜的边缘,确保脑脊液不会有丝毫的渗漏。
程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显微镜前退开,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苏弋伊,嘴角勾起一抹笑。
“苏弋伊。”
“在。”
“来,骨瓣复位。”
苏弋伊愣了一下,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诧异,她没想到,程师兄居然会让她参与最后的关颅环节。她下意识地想,难道是因为自己之前在骨科轮转过,对骨头比较熟悉?
她没多想,立刻点头,“是!”
医学生,特别是外科医学生,在手术台上,有动手的机会是难得的,所以,只要能动手,干什么都行。
她走到白策身边,白策刚刚缝合完硬脑膜,正准备用微型钛连接片固定骨瓣。他看了苏弋伊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来主导。
苏弋伊也不客气,接过白策递来的连接片和螺钉枪,手法稳健地开始固定。三片钛片,六颗螺钉,打得又快又稳,骨瓣严丝合缝地复了位。
“不愧是轮科过骨科的!”白策笑着打趣道,“接着缝合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缝合的器械递给了苏弋伊,自己则退到了一助的位置,给她当起了助手。
苏弋伊淡定地接过持针器和组织镊,深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最后的缝合。
肌肉、筋膜、皮下组织、皮肤……
她的动作快而稳,每一针的进针角度、深度和针距,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那条原本狰狞的切口,在她的手下,像拉链一样被完美地对合起来。
程靖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越看,眼里的欣赏就越浓。这个缝合技术,的确不错,比很多住院医都要强。
当苏弋伊打下最后一个漂亮的皮内缝合结,剪断缝线时,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了下午六点。
而另一边,巡回护士已经开始清点器械,大概过了十分钟后,她才扬声喊道,“器械、纱布清点完毕,数量正确!”
这声宣告,如同音乐会的最后一个音符,让整个手术室里紧绷的空气,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搞定,收工!”程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脱着手套,一边对麻醉师易文平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