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正低头打开笔记本电脑的文档,准备记录会议纪要,神色恬静,脊背挺直,就像刚才在台上汇报的人不是她一样。
“好了。”程靖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易文平的震惊,“方案大家看到了。现在,从麻醉科开始,各位有什么评估、疑问或者需要支持的,敞开说。”
工作状态下的易文平立刻收起了八卦的心思,他坐直身体,翻开自己手里的记录本。
“麻醉这边,难度极大。”易文平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患儿是俯卧位、屈颈,气道管理本身就是个雷区。 更要命的是,你们要求全程做运动诱发电位监测,这意味着我不能持续使用肌松药。而且病灶就在延髓旁边,麻醉诱导期一旦发生剧烈的血流动力学波动,或者插管时引起颈部过度后仰,都可能导致肿瘤瞬间压迫生命中枢,孩子可能在手术开始前就心跳骤停。”
他看向程靖,“所以,我会采用全凭静脉靶控输注麻醉,插管必须在清醒纤维支气管镜引导下进行,保证颈部绝对中立位。但这需要患儿的高度配合,十岁的孩子,能做到吗?”
程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苏弋伊。
苏弋伊立刻接话,声音沉稳,“今天下午我已经给患儿做过心理疏导。患儿虽然恐惧,但心智比同龄人成熟,且有强烈的求生欲。我会配合麻醉团队,全程安抚她,保证她情绪稳定。”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易文平点点头,继续抛出第二个致命问题,“术中体位是俯卧位。翻身那一瞬间,是重中之重。翻身时,谁来固定头部?”
“我来。”程靖冷声道,“我会亲自用头架固定她的头颈轴线,哪怕翻身再慢,轴线绝对不会偏移一毫米。”
易文平满意地在本子上打了个勾,“麻醉这边没大问题了。备血我已经申请了800毫升红细胞和对应的血浆,以防那根椎动脉分支破裂。”
程靖点了点头,看向莫主任,“莫老,PICU这边呢?”
莫主任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程主任啊,你们外科是在悬崖上走钢丝,我们重症就是负责在悬崖底下接人。我的问题最核心:这孩子术后,还能不能自己喘气?”
老专家的话一针见血。
延髓是呼吸中枢。很多手术看似切干净了肿瘤,但延髓因为术中牵拉引发了严重水肿,术后患儿根本无法脱离呼吸机,最后只能绝望地拖延几天后死亡。
“莫老,这正是我设定那1毫米界限的原因。”程靖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神深邃而冷酷,“我会沿着蛛网膜界面分离。如果遇到肿瘤与延髓粘连致密、没有界面的情况……”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留下薄层肿瘤组织,我也绝不会跨过那条红线去损伤延髓本体。”
他看着莫主任的眼睛,“命,比全切更重要。我要她活着下台,还要她自己喘着气活下去。”
莫主任听完这番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有你这句话,我PICU就算豁出命也给你兜住底。”莫主任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特护单间已经清出来了,高频震荡呼吸机随时待命。”
“谢谢莫老。”
接下来,神经电生理专家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程主任,这次手术因为要逼近那一毫米,我会把所有的监测电极贴满。SSEP、MEP、BAEP,三个指标实时走。”电生理专家看着程靖,“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只要波幅下降超过百分之五十,或者潜伏期延长超过百分之十,我会在台上直接喊停。程疯……咳,程主任,你那把刀,到时停得住吗?”
“你敢喊,我就敢停。”程靖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中没有丝毫平时那种拿人命赌博的狂妄,“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除了你的监测,我还有苏医生的超声实时引导。”
各科专家的疑问和风险点一个个被抛出,又在激烈的讨论中被逐一化解。遇到关于术中补液量和降颅压药物使用时机的分歧时,程靖直接依据苏弋伊查阅的最新循证医学指南进行了协调,最终达成了一致共识。
苏弋伊坐在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舞动。她将每一位专家提出的要求、责任人、应急预案和时间节点,精准无误地记录在案。
“……麻醉诱导需保证颈椎中立,责任人:易文平;翻身固定轴线,责任人:程靖;术中超声引导,责任人:苏弋伊……”
一个半小时后。
会议室里的气氛虽然依旧凝重,但已经从最初的毫无头绪,变成了目标明确的同仇敌忾。
程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
“好,讨论到此结束。我总结一下最终方案。”
“明早七点,患者进手术室,七点半准时开皮。麻醉采用TCI全静脉无肌松方案;手术方案为后正中微创入路,极限保留1毫米延髓界面;监测方案全程覆盖诱发电位;术后直接送入PICU单间。若术中突发椎动脉大出血,立即启动压迫止血和血管吻合应急预案。”
他转头看向苏弋伊,“记录都做好了吗?”
“已经生成最终版会议纪要,正在打印。”苏弋伊按下回车键,旁边的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
她将打印出来的会诊纪恭敬地递给在座的每一位专家审核。
易文平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苏弋伊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字写得不错,条理更不错。”
“谢谢易主任。”苏弋伊平静地接过签字后的纪要。
各科专家陆陆续续地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文件,将作为明天这场生死战役的最核心指导档案,归档保存。
“感谢各位今晚的加急会诊。”程靖罕见地对着众人微微低头致意,“明天,全拜托大家了。”
“行了,别客气了,回去养精蓄锐吧,明早还得打硬仗。”易文平拍了拍程靖的肩膀,率先走出了示教室。
程靖亲自将莫主任等人送出门外,走廊里传来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苏弋伊留在示教室里,将散乱的资料整理齐整。她拿起那份签满了专家名字的会议纪要和已经完善的最终手术风险告知书,深吸了一口气。
手术的技术层面已经彻底敲定,但还有最沉重的一关需要跨越。
她将资料紧紧抱在胸前,走出示教室,朝着住院部的病房走去。 在那间安静的病房里,计小满的妈妈还在焦灼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没有家属在这份承载着极高死亡率的同意书上签字,明天的战斗就无法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