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五分,神外第一示教室。
头顶的白炽灯将整个长椭圆形的会议桌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附院顶尖的医疗力量已然落座。
左侧是麻醉科副主任易文平、儿童重症监护室(PICU)的老专家莫主任,以及神经电生理室的主任;右侧则是神外的手术团队,程靖坐在首位,白策和苏弋伊规规矩矩地坐在他的下首。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所有人面前都摆放着提前打印好的病历资料和手术方案。
七点三十分,分秒不差。
程靖直接站起身,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各位,时间紧迫,寒暄的话我就免了。”
“22床患儿计小满,10岁,延颈髓巨大室管膜瘤。 今天下午查体发现左手握力出现微弱下降,静息呼吸频率加快。 紧急核磁复查显示,肿瘤边缘水肿加重,压迫正在急剧进展。”
他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却字字砸在众人的心坎上,“一旦突破,或者引发急性枕骨大孔疝,这孩子连推上手术台的机会都没有。”
他敲了敲桌面,“保守估计,明天也是最后的手术窗口期。所以,这台手术明早第一台,我主刀。请各位来,就是要把手术和围手术期的方案彻底钉死。”
说完,程靖微微侧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苏弋伊,“苏弋伊,投屏。把影像数据和手术方案给大家过一遍。”
“是。”
苏弋伊干净利落地站起身,她穿着整洁的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她走到示教室前方的操作台,将随身携带的U盘插入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巨大的投影幕布上瞬间亮起一幅高精度的、经过多模态融合的三维颅脑影像图。
她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稳稳地落在延颈髓交界处,清冷的声音在示教室里响起,没有丝毫轮转医学生的怯场。
“各位主任,这是患者下午四点最新出炉的核磁影像。”
“正如程主任所说,患者目前的核心难点在于,肿瘤呈鸭梨形,占据椎管容积百分之八十以上。大家可以看到,肿瘤上极已经紧贴延髓——也就是我们的生命中枢,下极一直延伸至颈3位置。”
红色的激光点顺着肿瘤边缘缓缓移动,“最致命的是,肿瘤边缘呈树根状浸润生长,死死缠绕着延颈髓的神经传导束,并且不完全包绕了双侧椎动脉分支。”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苏弋伊清晰的汇报声和隐约的呼吸声。
莫主任看着那张片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在这种绝境中,并非没有生机。”苏弋伊按下翻页键,画面被瞬间放大,“大家请看这里。在肿瘤主体与延髓腹侧之间,我们通过最新的高精度影像确认,还残留着一层1毫米的完整蛛网膜边界。”
“这1毫米,是我们唯一可分离的安全界面,也是保住患儿自主呼吸和心跳的唯一通道。”
苏弋伊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切入正题,“针对这个极端情况,我们制定了‘后正中入路显微切除术’的手术方案。而为了应对这1毫米的极限挑战,手术将采取‘三重保障模式’。”
“第一,结构导航定位。利用术前多模态影像融合导入神经导航,界定延髓大致边界。”
“第二,功能监测预警。全程依赖神经电生理的SSEP、MEP及BAEP监测。”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术中超声实时引导。”苏弋伊的目光扫过众人,“硬膜切开后,立即使用高频超声探头扫描,弥补脑脊液流失产生的漂移误差。在分离最关键的延髓腹侧界面时,将依赖超声提供的实时动态影像作为‘眼睛’,指导术者在显微镜下进行毫米级的锐性分离,坚决贯彻‘宁留薄层,勿伤血管’的原则。”
她的语速适中,吐字清晰,从手术入路、显微分离技巧,一直讲到术中突发大出血的应急处理。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每一个风险点都给出了极具操作性的防御措施。
会议桌旁的专家们边听边翻看着手里的纸质版方案,时不时地点头。
“以上,方案汇报完毕。”
苏弋伊关掉激光笔,微微鞠躬,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示教室里静默了几秒。
莫主任第一个点了点头,有些花白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他看向程靖,赞许地说,“程主任,你这次的方案做得够细啊。那1毫米的界限被你抓出来了,还上了三重保险。有超声和导航双重锁定,确实稳妥得多。”
旁边神经电生理室的负责人也跟着附和,“是啊,程主任平时的风格可是‘疯’得很,单刀直入,这次居然把防守做得这么密不透风,连备用的双极电凝功率参数都限制死了。”
大家都很快地接收了这些信息,并没有太大的质疑,纷纷把这份极致严谨的方案归功于程靖。毕竟在神外,谁能想到一个轮科的医学生能主导这种级别的方案制定?
然而,坐在对面的易文平却挑了挑眉。
他转动碳素笔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狐疑地在程靖和苏弋伊之间来回打转。
易文平太了解程靖了。他们俩搭档了无数台高难度手术。程靖这人,技术确实是业内封神,但在做方案时,向来是抓大放小,骨子里透着一股“老子拿刀切进去就知道了”的狂傲。
这份方案?
逻辑双轨并行,既有前沿影像技术的降维打击,又有细致到发指的术中操作限制……这哪里是程靖那把“疯刀”的风格?这分明是把手术台当成了精密计算的实验室,步步为营,稳得令人发指。
易文平的余光瞥向坐在程靖另一侧的白策。
白策接触到易文平的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在桌子底下摊了摊手,然后用眼神朝苏弋伊的方向瞟了瞟,给了易文平一个“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的眼神。
易文平心头猛地一跳,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
卧槽?!
这套把延髓腹侧那1毫米剖析得明明白白的方案,是那个医学生写的?!
易文平忍不住多看了苏弋伊两眼,他之前也接触过这女医学生几次,虽然知道这人技术绝对有独到之处,但是没想到临床方案居然也这么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