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三十分。
天刚亮,附院依然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但神外病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苏弋伊今天来得比任何人都早,她换上了整洁的洗手衣,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进蓝色的手术帽里。
此刻,她站在手术室的门口等待着。
七点整,转运平车在护工的推动下,缓缓从病房里驶出。
计小满躺在平车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中单。也许是父母已经用他们的方式和她沟通过了,这个十岁的小女孩此刻显得异常安静。
虽然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对未知的恐惧,但她没有哭闹,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侧的护栏。
小满的爸爸妈妈一路跟在平车旁边,红着眼睛;小满妈妈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女儿露在外面的一只小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爸爸,妈妈……”
平车快要推到手术室那两扇沉重的电动门前时,小满突然轻声开了口,她努力地偏过头,苍白的小脸上挤出了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碎的笑容。
“没事的。别担心。”她细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小满可以的!小满很坚强的!”
听到这句话,小满妈妈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满爸爸死死地抱住妻子,眼泪也跟着夺眶而出,他用力地对着女儿点头,“好闺女……爸爸妈妈就在门外等你……哪也不去!”
苏弋伊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她快步走上前,从护工手里接过了平车。她低头看着小满,目光在女孩苍白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眼眸中,褪去了所有的理智与冷漠,只剩下最纯粹的鼓励与如磐石般的坚毅。
“小满。”她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姐姐来接你了。”
小满看着苏弋伊,原本有些发抖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苏姐姐……”
“别怕,很快就好,姐姐一直都在,我们小满很坚强,一会好好配合医生哥哥们,然后好好休息,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苏弋伊隔着中单,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心里默默地说着:小满,我会让你健康地回到学校,去画画,去跳绳。就跟之前我们拉钩说的一样。姐姐绝对不会食言。
“家属请止步。”护士冷冰冰的提示音响起。
“走吧。”苏弋伊没有再回头看那对绝望又充满期盼的父母,她平稳地推着平车,转身走进了那条通往手术室的通道。
身后的电动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将门外的家属和门里的医者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将平车交接给手术室的巡回护士后,苏弋伊转身径直走向了洗手区。
感应水龙头里流出恒温的无菌水,她挤出消毒液,熟练而机械地揉搓着指缝、手背和前臂。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肌肤,她的目光却有些失焦地盯着不锈钢水槽的底部。
脑海里,她正飞速预演着一会儿的插管流程。由于肿瘤紧贴延髓,绝对不能在全麻诱导时让颈部发生过度后仰,这就要求计小满必须在清醒状态下,配合麻醉科的易文平医生完成最艰难的纤维支气管镜引导下插管。
一个十岁的孩子,要在喉咙被异物入侵的极度不适中保持颈部绝对中立、不能挣扎,这不仅考验麻醉医生的技术,更考验安抚者的心理引导。
“哗啦——”
旁边的感应水龙头突然出水,打断了苏弋伊的思绪。白策迈着长腿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的洗手位上,也开始进行标准的术前洗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的苏弋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同行的善意提醒,“苏弋伊,进了这扇门,你就是外科医生。别想太多,家属的眼泪留在门外就行了。”
作为规培出身、已经在神外摸爬滚打了几年的住院医,白策见过太多因为感情用事而在手术台上动作变形的新人。这台手术本就在悬崖边上,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苏弋伊回过神来,关掉水龙头。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过头看向白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他担忧的脆弱,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我没有共情,我是在想方案里插管和翻身的手术步骤。”
白策微微一愣,看着她那双异常冷静的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白操心了。这女人根本不是那种会被眼泪淹没的软弱实习生。
他耸了耸肩,干脆利落地收回目光,“行吧,算我多嘴。”
两人按照无菌规范,高举着双手,用背部撞开了第一手术间的感应门。
冷气扑面而来,宽敞的层流手术间内,无影灯已经被调到了最亮的档位。
麻醉科副主任易文平已经在了,他没有坐在麻醉机后面,而是半弯着腰,正柔声细语地跟计小满聊着天,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小女孩因为面对满屋子冰冷器械而产生的恐惧。
而在手术台的另一侧,程靖正背对着他们。巡回护士正在帮他系紧无菌手术衣的后部系带。旁边的神经电生理医生米医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几台显示器,做着设备最后的参数调试。
听到门开的动静,程靖转过身。他已经戴上了医用外科口罩和无菌帽,只露出一双深邃而冷酷的眼睛。
“来了?”程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声音沉稳,“一会儿白策做我一助,苏弋伊二助。”
“明白。”两人同时点头,这是昨晚多学科会诊后就已经沟通好的。
巡回护士立刻上前,熟练地抖开两件无菌手术衣,协助苏弋伊和白策穿戴整齐,并为他们戴上无菌手套。
穿戴完毕后,苏弋伊没有立刻走向器械台,而是快步走到手术床边,和易文平并肩站在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手术床上那个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小女孩,微微弯下腰,小声的说着,“小满,还记得我们拉过钩吗?”
计小满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听到苏弋伊的声音,她努力地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记得。”小女孩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她却非常懂事地看着苏弋伊,乖乖地点了头,“苏姐姐,我会好好的配合医生伯伯。虽然……虽然我现在真的很害怕,但是……但是我以后,还想跟爸爸妈妈一起出去玩。”
这句稚嫩却充满求生欲的话,让站在一旁的易文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位见惯了生死、一向以心理素质过硬著称的麻醉科副主任,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心疼。
太乖了,这真的是一个乖得让人心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