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文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丝情绪压在心底,转头看向苏弋伊,两人交换了一个极为默契的眼神。
“好,小满最棒了。现在,我们要准备睡觉了。”
易文平走到麻醉机旁边,他那双好看的手指在微量泵上飞快地按着,设置参数。他选了个最稳妥的法子,轻度镇静,用右美托咪定,拿微量泵慢慢往里推。 这药的好处是,孩子能自己呼吸,人也还算清醒,但又能最大程度地放松下来,待会儿插管的时候不至于紧张,也不会呛咳得太厉害。
药水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流进小满的身体里,她的眼神慢慢变得有点迷糊,但呼吸一直很平稳。
“小满,来,张开嘴巴,像吹气球一样,慢慢吸气,再慢慢吐气……”苏弋伊把脸凑到小满跟前,声音又轻又柔,像有魔力一样,一下子就把小满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没想到,在苏弋伊这种近乎催眠的安抚和引导下,小满特别配合,简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易文平就站在孩子头边上,两只手稳得吓人。他盯着纤维支气管镜的屏幕,手上动作小心得不得了,绝对不让孩子的脖子动一下。 就在这个脖子完全保持中立的姿势下,他精准而快速地把气管导管送进了小满的声门。
整个过程,孩子一点没挣扎,也没怎么呛咳。 监护仪上的那些代表血压心跳的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一点要命的波动都没有。
“插管成功,开始全麻诱导。”
随着全麻药物的推入,计小满彻底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摆体位!”程靖立刻下了命令。
这是开刀前最危险的一步,要把人从躺着翻成趴着。
苏弋伊和白策赶紧站到手术床两侧。
就在这时,苏弋伊的眼睛里,那层别人根本看不见的微光,悄悄地亮了起来。 她的视线瞬间穿透皮肉,那个鸭梨形的巨大肿瘤清晰地暴露在她的“视野”中。
因为刚才插管特别顺利,肿瘤边上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蛛网膜边界,还好好的,一点没破。
“准备,一、二、三,翻!”
白策和苏弋伊一起使劲,用最标准的“滚木翻身法”,慢慢地把小满翻了过来。 整个过程里,程靖的两只手就像铁钳子,死死地托住小满的头和脖子,保证头和身体在一条直线上,绝对不偏。
苏弋伊一边帮忙翻身,一边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延髓和颈髓交界的那块地方。
“程主任,下巴再往下收一毫米。”她在一旁开口,语气特别肯定,也特别专业,“这样能最大程度地避开肿瘤,不会压到椎动脉前壁。”
程靖想都没想,手上立马照着苏弋伊说的,做了个极细微的调整。 他用手托着,维持住颈椎自然的生理弧度,让它稍微有点弯曲。
接着,咔哒几声响,Mayfield三钉头架牢牢地固定在了手术床上,把小满的头锁得死死的。
这一下,能保证接下来的好几个钟头里,脑袋连一毫米的位移都不会有。
“神经电生理基线怎么样?”程靖抬头问旁边的米医生。
“SSEP、MEP、BAEP波幅稳定,潜伏期正常。基线信号无变化!”米医生大声汇报道。
“有创动脉压110/70,中心静脉压正常,血流动力学平稳。”易文平也同步完成了监测通道的建立,给出了安全信号。
最后一道保险也确认好了。
护士迅速上前,碘伏消毒,铺上层层叠叠的无菌洞巾,只将脑后和颈部那一小块致命的手术区域暴露在强烈的无影灯下。
手术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嗡嗡声和杂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监护仪特别规律的“滴、滴、滴”声。
程靖站在主刀位,双手自然地举在胸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白策,还有身边的苏弋伊。白策也像他一样,站在显微镜前。
程靖的眼神里,那股属于“疯刀”的绝对自信和冷酷,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开始。”
一把闪着冷光的11号手术刀,被器械护士拍进程靖的手心。
他握稳刀柄,没有半点犹豫。 刀尖在枕头下面正中间找准了位置,往下一划,沿着颈三椎体的后正中,拉出一条笔直的口子。
红色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吸引器。”
白策两只手拿着吸引器和电凝,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精准地吸走视野里的血,又飞快地用电凝止住血。
皮肤、皮下组织、韧带和肌肉,一层一层地被分离开来。
“高速磨钻。”程靖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
护士麻利地把高速磨钻递给他。伴随着尖锐的“嗡嗡”声,细密的骨粉飞溅出来。 白策拿着生理盐水不停地冲洗降温,同时用吸引器吸走骨粉和血水,让手术视野一直干干净净的。
程靖那双手,稳得就像长在手术台上。他在显微镜下,极其精准地切除枕骨大孔后缘和颈1到颈3的椎板。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把高速转动的钻头控制在毫米之间,生怕有一点震动传到下面脆弱的脊髓上。
骨头被完全打开了,泛着微弱光泽的硬膜囊,终于露了出来。
“尖刀,显微剥离子。”
手术显微镜被拉到了手术区域的正上方。
程靖透过目镜,右手拿着尖刀,小心翼翼地,想纵向挑开硬脊膜。就在这一下,白策手里的显微剥离子已经跟了上来,像个影子一样,准准地挡在刀尖和组织之间,死死护住下面那层比蝉翼还薄的蛛网膜。
硬膜被慢慢地牵引到两边,之前被压迫着的病灶,这下彻底暴露了。
那段脊髓被肿瘤撑得鼓鼓的,是种病态的蓝灰色。藏在里面的巨大肿瘤,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程靖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显微镜,看向身边的苏弋伊。他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又深邃又有压迫感,但更多的是信任。
“苏弋伊,看你的了。”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她眼底那层看不见的微光,亮得惊人。她从巡回护士手里接过高频的术中超声探头。她不像别的医生那样,需要举着探头在手术区域上方来来回回地找角度。
她的手臂,就好像是经过千万次计算的机械臂,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自信,又快又准,一步到位地把探头放在了最完美的探测点上。
“嘀”的一声。
旁边的超声显示屏瞬间亮起,一幅特别清晰的实时影像跳了出来。
肿瘤那个鸭梨形状的全貌,被挤得像纸片一样薄的脊髓,还有肿瘤最上端和延髓腹侧之间,那条像头发丝一样细的、暗色的缝隙,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是还残存的蛛网膜界面。
而在苏弋伊独有的“视野”里,黑白的超声图像和她天眼看到的“三维透视”影像,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她能比屏幕看得更深,更透。
那一毫米宽的界面是怎么走的,甚至里面有哪些正在充血的微小血管网,在她“眼”里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