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失去了常规的意义,在显微镜那狭窄的视野里,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极限的精细操作已经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程靖和苏弋伊并肩站立,两人之间连呼吸的频率都快同频了。锋利的器械在神经丛中穿梭,肿瘤与延髓腹侧粘连的部分被一点点剥离。
他们一点点地剥离病灶,一寸寸地把计小满的命硬生生拽了回来。
手术进行到现在,巨大的危险已经排除了大半,肿瘤的绝大部分被成功掏空,只剩下最后一小片,大概只有普通人指甲盖那么大。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成了全场最棘手的死局。它生长的位置太刁钻了,紧紧贴在延髓最核心的地带。
延髓是人体的总开关,掌管着心跳和呼吸,在这个地方动刀,哪怕手腕多抖了一毫米,手术台上的人可能当场就没了。
“嘀——”
超声探头轻轻滑过那片区域。
苏弋伊握着探头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 屏幕上,最后那块地方的图像糊成了一片。肿瘤和正常的脑组织混在一起,根本找不出一丁点儿清晰的边界。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最担心的麻烦时刻还是来了。
米医生站在不远处,他的眼睛死死焊在神经电生理的监护屏上。整整几个小时,他连重一点的呼吸都不敢有。高度紧张让他嗓子发干发涩,他转过头开口汇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
“程主任,现在所有监测信号都还稳着,可是这位置太特殊了。要是咱们非得把这块彻底分干净,风险实在太高了!”
这句大白话背后的意思,在场的人全都听得懂。如果不管不顾继续往下切,很可能肿瘤切干净了,这孩子也就直接留在手术台上了。
显微镜那头,程靖握着显微剥离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没有动,而是缓缓抬起头,先是看了一眼监护仪,随后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苏弋伊。那眼神里没别的东西,就一句话,你觉得呢。
在这关乎生死的十字路口,他把决定权交到了苏弋伊手里。
苏弋伊瞬间就懂了,她吸了口气,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起来,“天眼”全力发动,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扫过每一寸神经血管。
她在这一片绝境中苦苦搜寻,想找到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生机。她想帮程师兄完成完美的“全切”手术;她更想帮小满把这个病根彻底拔除。
可是现实很冰冷,什么都没有。
在“天眼”那微观的视界里,她看到了最残酷的真相。那块长五毫米、宽三毫米的肿瘤组织,其边缘的癌细胞已经像无数根细微而狰狞的钉子,死死地、彻底地浸润进了延髓的软膜深处。
肿瘤和生命中枢彻底长在了一起,它们不分你我。
如果现在强行剥离,带下来的绝对不只是肿瘤,延髓的本体会被生生扯开,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苏弋伊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的视线从深处抽离出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重新聚焦在现实中。
她抬起头,直直地迎上程靖的目光,声音清冷,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有的只是对医学事实的绝对尊重。
“程主任,病灶已经浸润至延髓软膜下了,这里没有任何空间可以用来分离。”
这句话,等同于宣判了这台手术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全切。
程靖听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的画面。在示教室里,面对着重症监护室的莫主任,他曾经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他说,命比全切更重要, 他要她活着下台,自己喘着气活下去。
他没有半点挣扎,也没有丝毫犹豫。
“这里,留薄层。”程靖果断开口,声音冷硬,“我们已经解除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压迫,保命保功能的目标已经达到,结束腹侧分离!”
在神经外科,程靖这把刀素来神挡杀神,他追求完美,绝不留情。但这一刻,为了保住一个小女孩的命,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悬崖勒马。
最致命的雷区一旦绕过,接下来的手术进程就如同摧枯拉朽。
苏弋伊紧紧盯着超声屏幕,不断报出精准的方位;程靖和白策双手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的动作十分利落,双极电凝和吸引器交替使用,将肿瘤下极的组织迅速清扫干净,侧方的残余部位也被逐一剔除。
最终,那颗曾经占据了椎管百分之八十,死死卡住命运咽喉的鸭梨形巨大肿瘤,被成功切除了约95%。
延髓和颈髓的腹侧,只留下了一层极其微薄的,血供已经被彻底阻断的肿瘤残片。
墙上的挂钟指针平稳移动,时间悄然划过了下午四点整。
整整九个小时的高强度精神集中,这台挑战人类外科极限的手术,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所有人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彻底止血,冲洗。”程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沙哑,但依旧沉稳如山。
白策手里拿着双极电凝和吸引器,他把眼睛贴近显微镜,仔细地检查着术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渗血点。只要看到出血,他立刻精准电凝。
随后,巡回护士递来温度适宜的温生理盐水。
白策用盐水对整个术野进行了反复的冲洗,水流轻柔地带走杂质,他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冲洗液变得清澈见底。
“苏弋伊,最后扫一遍。”程靖退开半步。
“是。”
苏弋伊将高频超声探头再次置入术野。在观察超声图像的同时,她的“天眼”也像雷达一样展开,将整个手术区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透视了一遍。
没有活动性出血、没有遗漏的危险碎块,延髓和颈髓的形态虽然依然被压迫得有些变形,但那种致命的张力已经彻底消失了,神经组织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
苏弋伊抬起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神色,她对着程靖笃定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了,很干净。”
几乎就在同一秒,米医生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在手术室里响起。
“程主任!好消息!SSEP、MEP、BAEP所有主要波形均存在!而且,波幅已经恢复至基线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信号。
它意味着计小满活下来了,她的神经功能没有在手术中遭受任何破坏。因为压迫的解除,那具年轻的身体正在迅速复苏。
白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弯了起来。他连续紧绷了九个多小时的肩膀,终于垮下去了两分。
程靖的目光落在监护屏幕上,口罩上方,那双冷厉了一整天的眼眸里,也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浅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拿针线。”
他重新低下头,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持针器。
缝合硬脊膜的过程同样容不得半点马虎。
程靖一针一线地将硬膜严密缝合,防止术后脑脊液漏。随后,他和白策配合,逐层关闭肌肉、筋膜、皮下组织,最后完美地缝合了皮肤切口。
下午四点四十分,伴随着剪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最后一根缝线被剪断,这场在死神镰刀尖上跳舞的手术彻底宣告完成。
计小满,从深渊里爬了回来。
易文平走上前,他仔细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平稳的心率和血压,接着又检查了一下气道管路的固定情况。
他神色谨慎地做出了最终评估,“目前各项监测信号良好,但考虑到延颈髓手术的特殊性,为了绝对的安全,我决定在手术室保留气管插管。 我们继续用右美托咪定维持镇静,带管直接转运至重症监护室进行后续复苏和监护。”
这本就是昨晚多学科会诊时预定好的安全方案。
对于这种级别的手术,术后的气道管理同样是决定生死的关卡。
“行,按预定方案走。”程靖往后退了一步,将操作位置让给护士和易文平。
“莫老那边已经留好床位了,大家动作稳点,直接送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