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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程靖的话音落下，易文平带着护士小心翼翼地将计小满连同那一身复杂的监护管线，平稳地转移到了转运床上。
直到转运床的轮子碾过手术室的地面，这场手术才算真正画上了休止符。
白策摘下满是血迹的无菌手套，扯掉手术衣，夸张地左右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吐出一口浊气，一边甩着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一边感叹，“不行了，我这脖子真要断了，十个小时啊……”
转过头，他看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苏弋伊，扯起一抹疲惫的笑，“苏弋伊，怎么样？神外的台子刺激吗？ 这体力消耗，还扛得住吧？”
苏弋伊转过视线，有些无奈地看了白策一眼。她没说话，不是不想反驳，是真的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早上七点进手术室，一直到下午快五点，整整十个小时的超高强度集中，她几乎全程都在催动“天眼”进行微观透视。这种对精力和异能的极限压榨，让她现在整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胃部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一阵阵发虚痉挛，脑袋里仿佛有无数根神经在突突乱跳，连带着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最难受的是眼睛，酸胀刺痛得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看东西都带着轻微的重影。
所以，她现在一点也不想跟白策探讨神外手术到底刺不刺激。
程靖摘下沾着血迹的无菌手套，转头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苏弋伊的异常状态。小师妹虽然脊背还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尤其是那双平时清冷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红彤彤得让人心惊。
“苏弋伊，你今天先回去休息。”他眉头微微一皱，大步走上前，声音带着温和与关切，“这里剩下的事有我和白策，我会跟家属交代手术情况。”
苏弋伊没有逞强，她现在确实需要快速恢复一下精力，硬撑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她点了点头，轻声答道，“好的。程主任，我先去换下衣服，回头我去PICU看看小满的情况，然后再回去。”
程靖看着她固执的模样，没再多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出手术间。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家属们早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计小满的父母还死死地守在电动门外。从早上孩子被推进去到现在，他们几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水米未进，双眼熬得通红。
“咔哒——”
沉重的电动大门缓缓滑开，程靖穿着皱巴巴的洗手衣，带着满身的疲惫走了出来。
小满父母弹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围了上去。
“程主任……”小满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问不出来。
程靖看着眼前这对焦灼而绝望的父母，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口，“手术完成了。孩子活着，她的延髓也保住了。”
短短一句话，犹如一道破开无尽黑暗的天光。
“扑通”一声，小满妈妈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那是极度恐惧后骤然放松的喜极而泣。小满爸爸也是泪流满面，一边死死拉着妻子的手，一边对着程靖连连鞠躬，泣不成声，“谢谢您……程主任，谢谢您救了我们家小满……”
“快起来。”程靖伸手将小满爸爸扶住，沉声交代道，“一会儿孩子会通过专属通道直接送去PICU，你们可以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看她。接下来的这几天非常关键，要过水肿关和感染关，ICU的莫主任团队会好好看顾孩子，你们家属也要保重身体。”
“好好好！谢谢程主任！”
小满父母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
程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返回了手术区，准备直接去PICU跟莫主任做最后的交接。
另一边，白策和易文平已经一路护送着计小满抵达了儿童重症监护室。病床刚推入特护单间，莫主任和他的团队就立刻接手，有条不紊地连接各种高精尖监护设备。
刚安顿好监护仪器，程靖也从手术室那边赶了过来，他站在莫主任身边，神色严谨地开始进行最核心的交接。
“莫老，命抢回来了。”他指了指监护仪上的数据，“肿瘤切除了百分之九十五，腹侧紧贴延髓软膜的位置，迫于浸润太深，我留了一层毫米级的残片。”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术中MEP有过一次剧烈波动，但最终恢复到基线八成。 现在的重点是严防术后脑水肿压迫和延髓缺血，右美托咪定继续维持镇静，她现在的呼吸道经不起任何折腾。”
“我心里有数。”莫主任一边查看着呼吸机的各项参数，一边郑重地点头，“只要人活着下台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高频震荡呼吸机已经用上了，脱水降颅压的方案我也备好了。”
完成交接，确认小满的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后，程靖这才带着白策离开了PICU。易文平也摆摆手，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麻醉科。
两人都累得仿佛连灵魂都被抽干了，一路走回神外办公室，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阵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程靖和白策都是一愣。
只见苏弋伊正坐在一旁的休息桌前，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饭。桌子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另外两个还没拆封的便利店盒饭。
她连洗手服都没来得及换，头发只是随意地用夹子挽在脑后。听到开门的动静，她抬起头，那双眼睛虽然依旧红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显然那阵剧烈的头疼已经缓过去了不少。
程靖和白策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笑，大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卧槽，苏弋伊，你简直是活菩萨下凡啊！”白策饿得眼睛都绿了，拆开盒饭包装，夸张地喊道，“我替我的胃感谢你救它狗命。我刚才走在路上都在考虑要不要啃两口走廊的盆栽了。”
苏弋伊被他逗得浅浅地笑了一下，伸手把热好的饭盒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透着几分轻快，“我回来的时候直接去楼下便利店买的，让店员微波炉加热过了，趁热赶紧吃吧。”
坐下休息了一会儿，补充了一点碳水，她现在的头疼已经好一些了。虽然眼睛看起来还是红红的，但那种火烧火燎的胀痛感已经压下去了不少。
三个穿着洗手服的外科医生，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坐在办公桌前，狼吞虎咽地对付着并不算美味的便利店盒饭。
吃到一半，程靖咽下嘴里的饭菜，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扔出一句话，“明天李臻办理入院。”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微微眯起，透出几分深思，“而且彭院出差回来了。 明天早交班后，我会亲自去找彭院，提一下李臻这个病例的多学科会诊的事情。”
听到这话，白策扒饭的动作瞬间顿住了，苏弋伊也停下了筷子。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臻的病情他们心里都有数，那个长在脑干附近的病灶，就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而程靖对李臻那种特殊的感情，更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是，像这种级别的危重疑难病例，按照附属医院的规矩，主刀医生的资质审核会极其严格。更何况，患者与医生之间还存在着深厚的私人感情羁绊，这是临床大忌。
苏弋伊低下头，看着眼前吃了大半的米饭，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彭院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不知道明天，彭院到底会不会同意，让一直被戏称为“疯刀”的程主任，亲自站上那个关乎他一生挚爱的手术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