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神外大会议室。
宽敞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彭超院长神情冷硬地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一言不发。程靖坐在桌子的一侧,脊背挺直,苏弋伊和白策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两边。
而对面坐满了一排白大褂。鞍区专业组的任直主任正低头翻看着桌上的资料,脊髓脊柱组的力永宁主任神色威严;除了神外的核心力量,多学科会诊邀请来的麻醉科易文平主任、影像科的王主任、神经内科的贾志华主任,甚至连之前给计小满做手术的电生理监测专家米医生,都一一列席。
苏弋伊坐在椅子上,面上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清冷平静,但捏着鼠标的指尖却在微微抖动。她内心已经忍不住开始疯狂尖叫。
这都是各个领域的大佬啊!为了一个患者的手术方案,就摆出了这种堪比应对全院最高级别会诊的阵仗!
她微微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平素里最爱插科打诨的白策。
此刻的他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整张脸严肃得像是在参加庄严的授勋仪式,连个多余的表情都不敢有。
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越过“4”的刻度,会议时间到了,但彭院却没有开口。
会议室里只有大家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病历纸张的沙沙声。
程靖抬起眼皮,看了彭院一眼,等着他发话,但是彭院却只是垂眸看着手里的资料,似乎在等什么人。
“咔哒”一声,沉重的会议室双开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一个略显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身上透着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温厚。
苏弋伊转过头,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她不可遏制地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嘴巴微张,差点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
耿老师?!
她飞快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之前看到的OA系统会议通知,那上面绝对没有写普外科的耿仲明教授也要来参加!一个普外的老教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神外如此高规格的多学科会诊上?
程靖在看到自己老师进来的那一刻,眼底也划过一抹极深的错愕,但他立刻反应了过来,长长的睫毛一垂,眸光微微眯起,再次看向主位上的彭院。
好手段!
短短一瞬,他心里已经明镜似的!彭院果然在知道自己和李臻的关系后,也料定了一般的规矩压不住自己这把“疯刀”想主刀的念头,所以把耿教授搬出来了!
作为自己和苏弋伊最敬重的老师,耿老的出席,无疑是一座压在程靖心头的无形大山。
耿仲明迈着平稳的步子,直接走到了彭院身旁特意留出的空位上坐下。
直到这时,彭超才终于抬起眼皮,那不苟言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沉声开口,“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程靖,你先给大家详细说下患者的情况。”
“是。”
程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硬生生压进心底。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巨大的电视机前落下一道冷峻的剪影。
他给了苏弋伊一个眼神。
苏弋伊心领神会,动作麻利地敲击键盘,将李臻的详细影像资料和电生理数据投屏到了正前方巨大的显示屏上。
程靖手持激光笔,站在大屏幕前,声音沉稳、冷冽,没有夹杂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
“患者李臻,女性,28岁。因反复出现无明确器质性原因的躯体不适、头痛、心慌近一个半月就诊。起初外院按焦虑症、躯体化障碍治疗,无效。”
他顿了顿,苏弋伊默契地将画面切换到昨天的血流动力学和脑电图数据上。
“各位请看。我们在无麻醉状态下,对她进行了动态磁敏感对比灌注成像联合高强度EPI序列扫描。就在造影剂通过的峰值期,我们捕捉到了这个。”
程靖的激光笔精准地点在那个刺眼的红点上,“……在同步进行的电生理监测中,左侧枕叶-脑干交界区出现了阵发性θ活动及散在棘波。这两者在时间和空间上完美重合。这足以证明,患者颅内存在一个极其微小、常规影像难以察觉,但具有明确生物活性的功能性病灶。”
听着程靖条分缕析的专业汇报,在座的大佬们纷纷低头看着手里的复印资料,边看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任直主任推了推眼镜,和旁边的神内贾志华主任凑在一起,悄声交流着什么;影像科的王主任则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灌注图像,眉头紧锁。
而彭院,全程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深沉的目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汇报的程靖,一句话也没有说。
苏弋伊在操作电脑的间隙,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坐在彭院旁边的耿老师。此刻的老师正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着手里那份诱发实验的数据报告,他听得非常认真,脸上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
但苏弋伊的心却开始一点点的往下沉。
不对劲。
她太熟悉自己的恩师了。
面对疑难病例,老师通常是眼中闪烁着求知与严谨的光芒。
可现在,耿老师的眼角微微抽动着,那握着病历本的手明显很用力。
那表情里没有单纯的医学探究,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为难,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与沉痛。
为什么?
苏弋伊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停顿了下,一个神外区域的罕见病灶,哪怕从她“眼”里看来,这东西是异物,但是老师不知道啊,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会让普外专家教授的老师露出这种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般的沉重表情?
“以上,是患者的全面检查情况。”
程靖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将苏弋伊从满腹的疑惑中拉了回来。
她迅速收敛了翻涌的思绪,视线从老师身上转移回正前方的屏幕,随后落在一旁的程师兄身上。
她不知道老师今天突然被彭院请来坐镇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此时此刻,在这满座皆是大佬的会议室里,她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全力配合程师兄,把这套手术方案汇报完美,帮他争取这台意义重大的手术主刀权!
程靖说完患者病情后,目光先是扫过坐在主位的彭院,又在自己那位神色略显凝重的恩师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才转头看向在座的各位专家。
“各位,这个病例的特殊性,在于它根本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肿瘤。”
他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它在MRI强磁场和造影剂的双重激发下,表现出了极其强烈的‘活性’。我们的核心难点在于:如何在肉眼甚至常规显微镜难以分辨其边界的情况下,彻底清除一个紧贴脑干、且极有可能具有生物性的病灶,同时不破坏患者仅存的脆弱神经功能。邀请大家来参加这次多学科会诊,就是想探讨这个问题。”
话音落下,鞍区专业组的任直主任和脊髓脊柱专业组的力永宁教授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的彭院,似乎在等待他先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