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超依旧是那副双手交叠的沉静模样,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低沉地开口道,“大家刚才也都听到了。有什么想法,大家尽可以畅所欲言。今天就是来探讨的,无论如何,要拿出一个稳妥的手术方案来。”
有了彭院这句话,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开始松动,专家们开始翻看手中的资料,低声讨论起来。
片刻后,影像科的王主任咳嗽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指着屏幕上的脑电融合图,眉头紧锁地说道,“从这几张图上看,这个功能性病灶完全没有明确的包膜,而且它与左侧舌咽神经和迷走神经的根丝关系极其密切,几乎可以说是绞缠在一起的。在术中,一旦剥离时出现哪怕微米级的偏差,损伤后组颅神经的风险都极大。术后患者极可能出现严重的吞咽困难,甚至引发致命的误吸。”
“不仅如此。”麻醉科的易文平紧接着补充,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想起了之前诱发实验时的惊险一幕,“上次在核磁室做检查时,仅仅是对比剂和磁场的刺激,她的生命体征波动就已经接近失控边缘。如果是开颅手术,刺激只会成倍增加。我非常担心术中会出现无法控制的‘交感风暴’,或者是脑干缺血反应。针对这台手术,麻醉科需要准备极深度的镇静预案,甚至可能需要提前植入临时起搏器。”
坐在易文平旁边,负责电生理监测的米医生也神色凝重地开了口,“术中我们可以全程监测脑干听觉诱发电位和体感诱发电位,这没问题。但现在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盲点。如果这个病灶本身在常态下就在持续干扰信号,那我们在术前采集到的基线数据极有可能本身就是不准确的。这会直接影响我们在术中对报警信号的判断。”
随后,会议室里各位顶尖专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补充细节,抛出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并试图寻找解决的办法。
程靖站在大屏幕前,听着大家的讨论,时不时地点点头,并针对一些问题给出自己先期的考虑。
讨论进行了近二十分钟,脊髓脊柱组的力永宁教授放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向程靖,一针见血地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程主任,这台手术最关键的,特别是对于我们神经外科来说,还是手术入路与暴露策略。我个人听下来,这个患者的情况极其特殊。从稳妥和暴露充分的角度考虑,我是建议采用远外侧入路的。程主任,你那边是什么想法?”
远外侧入路,神外经典术式,暴露极好,但需要大范围分离枕颈部肌肉甚至磨除骨质,创伤极其巨大。
程靖深邃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他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后沉稳地回答,“我明白大家的想法,各位刚才提到的这些问题,其实我们团队在前期准备时都已经考虑到了。所以,我们起草了一份相对特殊的手术方案,今天正好也想借这个机会,听听各位的想法。来,苏弋伊,你来跟大家一起汇报下。”
苏弋伊敲打键盘的手猛地一僵,一双清冷的眼睛错愕地眨巴了两下。
程师兄刚才说什么?
在这种全院顶尖专家云集的高级别会诊上,让自己一个还没完成规培的医学生来一起汇报核心手术方案?!
这是认真的吗?!
但当她抬起头,对上程靖那双幽深、笃定且充满鼓励的眼眸时,她瞬间明白了师兄的用意。
这份方案是她写的,只有她最清楚其中那些为了掩盖“天眼”视角而精心设计的逻辑闭环。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一丝忐忑强压下去,她快速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将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三维手术方案投射到大屏幕上,随后站起身,身姿笔挺地走到了程靖的身边。
“各位主任、教授,大家好。我是程主任团队的苏弋伊。”
她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没有丝毫的怯场,手里接过激光笔,指着屏幕上那个高度还原的颅颈交界区三维模型,开始了汇报。
“针对力教授刚才提到的入路问题,远外侧入路虽然视野清晰,但考虑到患者年轻,且病灶紧贴延髓,过度牵拉和骨质磨除可能带来继发性损伤。因此,在我们的方案中,打算采用‘枕下后正中微创锁孔入路’。”
此言一出,底下的专家们不禁微微皱眉。
锁孔入路视野极其狭窄,操作空间极小,处理这种致命位置的病灶的术中一旦发生大出血或需要广泛探查,中转开颅的风险和时间成本是很大的,这意味着患者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但苏弋伊没有给他们质疑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核心对策,“为了弥补锁孔入路视野的局限,以及应对王主任提到的病灶边界不清的问题,方案中引入了双重保障,也就是‘机器人辅助’联合‘多模态影像导航’。”
“我们将高精度MRI灌注数据与最新的算法模型融合,为机械臂提供微米级的靶点导航。利用手术机器人的绝对稳定性,在极小的空间内实现对附着在神经根丝上病灶的精准剥离。同时……”
她看向米医生,“我们不依赖常规的电生理基线,而是通过高频的实时波形动态比对,来判定神经传导的微细变化。”
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将方案娓娓道来,不仅完美地回答了刚才专家们提出的所有疑问,更展现出了一种极其前沿且大胆的外科思维。
坐在彭超身边的耿仲明教授,一直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口齿清晰,气质沉稳的小弟子。他那双有些老花的眼睛里,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欣慰。
真好啊。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着。
程靖这个学生,骨子里是个不要命的“疯刀”,如今能有这样一个思维缜密、技术拔尖的小师妹在身边帮他,真的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也许自己还能堂堂正正地做一个纯粹的医者。
他多希望能亲手将这两个出色的年轻人,推向更高的医学殿堂啊。
可惜……回不去了。
主位上,彭超一直紧紧盯着大屏幕前的这对师兄妹,看着他们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样子,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大概猜到了,这份极其精密前卫且无懈可击的手术方案,以及这个天赋异禀的苏弋伊,也许就是程靖早上敢跟自己死磕着要打破科室铁律,强行申请主刀这台手术的底气吧。
方案确实惊艳,技术的防线也做得很漂亮。
但是……
彭超的双手再次用力交叠在一起,下颌线绷得死紧,医学从来不是冰冷的机器和完美的数据,只要主刀医生心里还藏着那份无法割舍的私人感情,这把刀,就永远存在着偏离靶心的致命风险。
无论这个人曾经多么的优秀,一但出现问题,那后果是什么呢?!
而这个后果,他不想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