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脚步猛地一顿,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高耀文在普外手术台上那稳如泰山的手法。
高耀文没有看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的浓雾,落在了十年前那个遥远的国度。
“十年前,我在国外顶尖医学院攻读博士后,主攻神经外科。”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碎了什么,“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老师说我是天生的神外刀客,我也深信不疑。我觉得,只要给我一把刀,我就能斩断死神的镰刀。”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跟我一起在国外读书。我们约好,等我完成学业回国,我们就订婚。”
苏弋伊静静地走在他身侧,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年轻的高师兄。那时候的他,没有这种温吞的假面具,一定是个眼底有光、笑容耀眼、自信到甚至有些张狂的青年。
“可是就在我即将毕业的前半年,她总是喊头痛。”高耀文的脚步变慢了,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脑膜瘤。”
苏弋伊心头一紧。
“肿瘤位置不好,她很害怕。但我很自信。”高耀文死死攥紧了身侧的拳头,指关节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青白,“在国外,规矩没有国内这么死板。她抓着我的手,说她只相信我。我也觉得,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一个外科医生能对她更上心。”
他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
“我上了手术台。前半段很顺利,我甚至已经在想,术后她醒来时我要怎么逗她开心。可是……”
高耀文的嗓音突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抑制的战栗,“可是,毫无预兆的,就好像是一瞬间的事,监护仪报警了!心室颤动,心脏骤停!”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苏弋伊,眼眶通红,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没有大出血,没有触碰生命中枢,各项指标前一秒还完全正常!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心跳变成一条直线,我疯了一样地给她做心肺复苏,除颤仪用到最大焦耳,可是没用……什么都没用!”
“她死在了我的手术台上!死在我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手里!”
苏弋伊的呼吸猛地滞住了,一股强烈的酸楚和痛心狠狠击中了她的胸腔,她懂那种无力感了。上辈子,当她得知母亲死于手术并发症,当她看着太平间里那具冰冷的遗体时,她觉得天都塌了。
而高师兄呢?
他不仅失去了挚爱,那把本该救人的刀,当时还在他自己手里。
这对一个视手术台为信仰的外科天才来说,是何等残酷的凌迟!
“师兄……”
苏弋伊声音微微发颤,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汇去填补这种血淋淋的痛楚。
“后来,她父母赶来了。”高耀文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试图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两位老人哭得晕死过去,却没有指责我半句。按照她生前签署的志愿,他们同意捐献了她的器官。”
“她救了别人,我却救不了她。”高耀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有人都说那是一场意外,到最后都找不到明确的死亡原因。但我过不去我自己这关。我一站到神经外科的手术台前,无影灯一亮,我看到的就全是她躺在那里的样子。”
他闭上眼,声音里透着死寂,“我逃回了国。放弃了神外,转去了普外。逢年过节,我去照顾她的父母,把他们当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奉养。我逼着自己对每一个病人都温柔耐心,我逼着自己在普外把每一台手术做到极致……但我知道,真正的高耀文早在十年前,就跟她一起死了在那间手术室里。”
夜风微凉,卷起街边的落叶。
苏弋伊眼眶发热,她终于明白了高师兄那副永远温文尔雅的假面下,藏着怎样触目惊心的创口。也明白了为什么在饭桌上,当程靖坚持要做主刀时,高耀文会失控地说出那句“医者不能自医”。
程师兄在用他混不吝的方式,试图砸碎高师兄的龟壳;而高师兄,是在用他的血泪教训,试图阻止程师兄重蹈覆辙。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高耀文似乎也从那种极度的情绪宣泄中抽离了出来。他伸手用力抹了把脸,再转过头时,那个儒雅温和的高副主任又回来了,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还未完全褪去。
“抱歉,伊伊,大晚上拉着你听我倒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苦水。”
他掏出车钥匙,按亮了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强行转了话题,“走吧,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嗯。”
苏弋伊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静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电台音乐在流淌。
高耀文开车很稳,一如他在普外科的手术风格,不急不躁,四平八稳。
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苏弋伊住的公寓楼下。
“到了。早点休息。”
高耀文挂了P挡,转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苏弋伊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她停顿了几秒,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极其认真地看着高耀文的眼睛。
“高师兄。”她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耀文微怔。
“我不知道当年的手术台上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敢说我能完全感同身受。”苏弋伊看着他,眼神真挚而坚定,“但我知道,如果她在天有灵,看到你用十年时间把自己困在一座孤岛上,用愧疚把自己千刀万剐,她一定比谁都难过。”
高耀文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一僵。
“逃避不能改变过去。”
苏弋伊握紧了门把手,脑海中闪过程靖在饭桌上的那股狠厉,“程师兄今天说得对。您那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是用来从死神手里抢人的。您不该‘死’在十年前。”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夜风中冲他微微低了低头,“谢谢师兄送我。我希望有一天,能重新看到那个在神经外科意气风发的高耀文。”
说完,苏弋伊关上车门,转身走进了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