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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苏弋伊睡得很不踏实，造成第二天她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坐在座位上。
她手里捧着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慢吞吞喝着，眼神难得地透着几分呆滞。
“哟！”
白策刚换好白大褂走进来，一眼就瞥见了苏弋伊那张小脸上挂着的“国宝同款”黑眼圈。
他立刻拉了张椅子凑过来，一双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苏医生，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昨晚做贼去了，熬这么大个夜？不应该啊，我听说任主任那台手术虽然复杂，但进行得很顺利，你作为一助，不是也挺早就下台结束了吗？”
苏弋伊喝了口苦涩的咖啡，强行把神智拉回笼。她侧头看了白策一眼，语气淡淡地开口，“嗯，昨晚回家做课题，整理数据反馈，熬了个夜。”
这话倒是不假，给顾博士的数据确实耗了她半宿，但真正让她失眠的，却是高师兄的陈年旧伤。
高师兄在昏黄路灯下那张破碎而死寂的脸，以及那句“早在十年前，就跟她一起死在那间手术室里了”，像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刺，反反复复扎在她的脑神经上。
当然，这些她绝不可能跟外人提起。
白策听了，夸张地咂了咂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也太拼了吧！白天在手术台上当铁人，晚上回去还得搞科研？苏弋伊，我可提醒你，年纪轻轻的也要注意身体啊，这么好的一张脸，别给折腾丑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苏弋伊实在没忍住，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连话都懒得回他，直接转过身去继续敲病历。
白策讨了个没趣，耸耸肩，嘿嘿笑了两声便去忙自己的了。
很快，科室开始早交班，随后是一大群人的浩荡查房。
查房的间隙，苏弋伊特意绕去了儿童重症监护室（PICU）看了一眼计小满。
小女孩术后已经三天了。
隔着玻璃，苏弋伊看着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各项数据，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最危险的脑干水肿期正在平稳度过，虽然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期，但至少没有出现最可怕的并发症。
“生命力真顽强啊。”
苏弋伊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转身往普通病房走去，再看看李臻的情况。毕竟她的术前检查已经结束，在手术前就得确保患者体征稳定。
今天病房里多了一个人，李臻的妈妈连夜赶到了医院，正坐在病床边拉着女儿的手抹眼泪。
程靖查房走到这里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原本周身那股冷冽的医生气场稍稍收敛了些。
他温和地跟李母打了招呼，简单安抚了两句。
临出病房时，程靖转头看向苏弋伊，低声交代道，“下午两点，我约了她们做术前谈话。白策下午有台手术要上，你跟着我一起，把谈话记录做好。”
“好的，程主任。”
苏弋伊点头应下。
忙忙碌碌，一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下午两点，神外的谈话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四个人面对面坐着，程靖和苏弋伊坐在一侧，对面是穿着病号服的李臻，以及满脸写着焦灼的李母。
程靖认识李母，此刻他完全褪去了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浪子做派，挺直了脊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用极其专业却又尽量通俗的语言，快速把李臻目前的真实病情过了一遍。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所以，科里最终决定的手术方案，是采用机器人辅助下，联合多模态影像导航，从后正中锁孔入路进行微创剥离。”
程靖沉稳地说着，讲完方案，避无可避的，他必须交代手术风险。
“阿姨，这台手术的病灶位置非常特殊，紧贴着脑干和后组脑神经。”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哪怕对面坐着的是他在乎的人，他也必须把最坏的情况交代清楚，“术中如果伤及血管或神经，可能会导致不可逆的吞咽困难、面瘫，严重的话，甚至会引发心脏骤停或者脑干梗死……”
“心脏骤停？脑干梗死？”李母本来就不懂医学术语，一听到这几个要命的词，脸色瞬间煞白，双手猛地抓紧了桌沿，声音都开始发抖了，“小程啊……这，这怎么这么危险啊？不是说是微创吗？要是真出事了，臻臻她……”
苏弋伊看着李母瞬间慌乱的眼神，又瞥见李臻哪怕吓得脸色发白，却依然强忍害怕的模样，心头一软。她深知家属在面对这种生死告知时的脆弱，于是适时地放柔了声音，开口打断了空气中的紧绷。
“阿姨，您先别急。”她清亮温和的声音，缓缓注入谈话室，“程主任必须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极端风险告知您，这是医疗规定。但风险存在，并不代表我们没有应对方案。”
李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看向苏弋伊。
苏弋伊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坚定而让人安心，“这台手术，我们准备得非常充分。不仅用上了院里最先进的手术机器人，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台‘双主刀’手术。除了程主任，我们科室最稳的任直主任也会亲自在台上坐镇。双保险，加上最精密的仪器，我们会把所有风险降到最低。您要相信我们科室专家们的技术。”
听到“双保险”和“最稳的主任”几个字，李母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她看了看苏弋伊，又看了看程靖，眼里的恐慌终于褪去了一些。
李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背，柔声细语地说，“妈，没事的。我不怕，我相信程哥……也相信任主任，而且之前都检查不出问题，但是他们检查出来了，这说明他们技术很厉害，所以，妈，别担心。”
有了女儿的安抚，李母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最后，母女俩在厚厚的手术同意书上郑重地签下了名字。
收起同意书时，程靖像是不经意般，提起了另一件事，“对了，阿姨，臻臻。还有个情况。因为这台双主刀联合机器人的手术方式在国内非常前沿，医务处那边觉得很有临床教学价值，想在手术过程中进行全程拍摄记录，当然，这需要取得你们的同意。如果你们介意，随时可以拒绝。”
李母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我同意。”
李臻却破天荒地抢在母亲前面，爽快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躲闪的眸子，此刻却亮晶晶地看着程靖。她虽然腼腆胆小，但心思却极为通透。
她知道神经外科的一把刀有多难当，如果这个复杂的案例能作为标杆被拍下来，一定能证明程哥哥的价值，这比什么都更有意义。
至于她自己被不被拍，根本不重要。
“能帮到医学研究，挺好的。”李臻轻声补充了一句，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程靖看着她那副明明很害怕却强装镇定要帮他的模样，深邃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柔色，他低声道，“好，谢谢。”
术前谈话顺利结束，程靖站起身，主动提出送母女俩回病房。
苏弋伊则留在谈话室里，整理散落在桌上的各项签字文件。
门外走廊里，李母拉着程靖的胳膊，开启了长辈模式。
“小程啊，阿姨就这一个女儿。你这孩子从小就出息，阿姨信你。你别嫌阿姨唠叨，臻臻这丫头死心眼又胆小……”
“妈……”李臻无奈且羞窘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轻微的拉扯声，“程哥很忙的，你别拉着他说这些了。”
“哎呀你这孩子，我跟小程说两句话怎么了……”
随着脚步声和絮叨声渐渐远去，苏弋伊整理好所有的资料，装进文件夹里，抱在胸前走出了谈话室。
她拐了个弯，推开神外大办公室的门。此时正是下午最忙碌的时候，办公室里人不多。
苏弋伊刚走进去，就迎面碰上了正拿着几张化验单的闵苏华。
她对这个有些敏感的任主任组里的规培生没什么恶意，于是习惯性地礼貌点头，算作打招呼，便准备往自己的座位走。
闵苏华却停下了脚步，她攥着手里的化验单，长相甜美的脸上闪过一丝踌躇和挣扎。她咬了咬下唇，看着苏弋伊清冷从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医生。”
闵苏华突然开口叫住了她，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了苏弋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