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没说话,直接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大汉正前方,视线微凝,“天眼”瞬间开启。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大汉那层满是血污的头皮、颅骨。
嗯,硬脑膜平整光滑,蛛网膜下腔没有一丝异常的出血带,大脑半球、小脑、脑干,全都干干净净,脑室系统形态完全正常。没有硬膜外血肿,没有脑挫裂伤。连个轻微的骨裂都没有。
视线再往下走,颈椎排列整齐,没有滑脱脱位。
这人就是单纯喝了猫尿,皮糙肉厚抗摔,除了额头破了那层皮,里面好得不能再好。
苏弋伊收回视线。这大汉还在骂骂咧咧,一口唾沫差点吐到她鞋上。苏弋伊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看向急诊医生。
“头颅外伤评估过了,目前没有明显的神经系统定位体征。从他的狂躁程度来看,中枢神经处于酒精高度兴奋期,没有受压迹象。”她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不用急着做CT。先让他醒酒,生理盐水加点纳洛酮静滴。等他闹够了睡着了,再推去平扫个头颅CT排查一下。”
急诊医生如蒙大赦,神外的人发了话,这担子就算卸下去了。
“得嘞,听你们的。保安,把他弄到醒酒室去绑上!”
处理完这个醉鬼,苏弋伊和闵苏华又被急诊拉着看了两个轻微脑震荡留观的。
这一折腾,大门外的天都已经亮了。
早上七点半,神外洗手间里。
苏弋伊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往脸上泼了两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神经外科的大夜班,果然名不虚传。
她拿纸巾随便擦了擦脸,整理好衣服,往交班办公室走。
早交班一如既往的压抑且枯燥,昨天夜班的情况逐一汇报,讲到那个七十多岁的大出血老头时,彭超坐在主任的位子上,点了点头。
“力教授处理得没问题。术后这几天盯紧点,尤其是防感染和肺部并发症。”
交完班,大伙儿各自散去,查房的查房,准备上台的去洗手。
苏弋伊把手里的交班本收好,正准备回办公室拿包下班。
“苏弋伊,你留一下。”
彭超的声音突然从会议桌尽头传来。
苏弋伊脚步一顿,转过身。
交班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个规培生在角落里理病历。
彭超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个常年不离身的保温杯。他没看苏弋伊,而是低头吹了吹杯口漂浮的茶叶末。
“彭主任。”苏弋伊走过去,站在桌边。
彭超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你那个博士课题,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苏弋伊心里打了个突。按照学制,她本博连读八年,现在才大六轮科,离真正要求提交博士毕业论文,满打满算还有整整两年时间。这期间她还得轮完心胸外、急诊,还得把执业医师资格证考下来,然后才是专科的规培定向。课题这种事,导师都没催,彭超一个大科主任,副院长,为什么会过问这个呢?
她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却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前已经完成了第三轮的数据测试,核心算法和临床样本的对照也基本达标了。”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论文的大纲和主体内容写得差不多,正在做最后的润色,不过还没有提交给导师审核。”
彭超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没有平时的和蔼,也没有查房时的严厉,带点评估,带点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嗯,数据既然差不多了,就抓紧。”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别拖。最好明年就能争取把论文提交上去,把答辩走完。”
苏弋伊微微皱眉,“主任,神外这边的规培还没走完,明年交论文……”
“规培那是走流程,你手上的活儿,神外的几个主任都看在眼里。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彭超打断她的话,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几个度,“你是个聪明丫头,你既然有这个天赋和能力,有些事情就得提早上日程,抓紧办。”
他盯着苏弋伊的眼睛,“我不会害你的。”
说完,彭超端起保温杯,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苏弋伊站在原地,她何等聪明,短暂的诧异过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那是警告,也是暗示。她知道自己锋芒太露,凭借“天眼”,她在好几次轮转的手术中找出了常规检查漏掉的病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那个诡异的“器官储备”标记。彭院长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让她早点毕业,是想让她早点脱离“学生”和“规培生”这个任人拿捏的底层身份?而且神外的坑位就那么多,表现优异的苗子总会被提前锁定。
不管彭院长是什么目的,提前毕业,确实是她计划中的事。只有拿到真正的独立主刀权,她才有上台的机会。
苏弋伊在心里应了一声”好“,没有犹豫,坚定走了出去。也就十几分钟,她就回到了公寓,推开门,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倒在沙发上。
神经紧绷了二十四个小时,这会儿一旦松懈,疲惫感像潮水袭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闭上眼睛,意识快要沉入黑暗,兜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那动静贴着大腿,震得人发慌。
苏弋伊强撑着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徐雅。她心头一跳,妈妈很少在这个点给她打电话,除非,出事了!
她坐起身,手指划开接听键。
“喂,妈?”
“伊伊啊。”徐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乱成一锅粥,隐约能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担架推过地面的摩擦声,还有就是徐雅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你有时间来沪市一趟吗….你外公他,快不行了。医生给我们下了病危通知书。我也听不懂医生说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