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和闵苏华上前,熟练地帮着收拾器械,清理台面。
白策走到一旁,摘下沾着血点的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里,扯下口罩。脸上被勒出的红印子清晰可见,眼底的红血丝也熬了出来。
“行了,老规矩,推ICU观察。”力永宁站在一旁翻看刚才的手术记录,“白策,跟我出去会会家属。”
随着手术室气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田原被稳稳地推了出来。
田婷婷一直盯着这扇门,门一动,她整个人弹了起来。田原的大儿媳也赶紧凑上去。田磊和田浩兄弟俩原本坐在角落里打盹,这会儿也站了起来,在离抢救床不远的位置探头探脑。
“力教授,白医生,我爸他……”
田婷婷看着平车上戴着呼吸机、脑袋裹着厚厚纱布的父亲,眼泪又兜不住了。
力永宁没说那些宽慰人的废话,直白的开口,“手术做完了,颅内那个大血肿清干净了。命暂时保住了。”
这话一出,田婷婷双腿一软,大嫂死死架住她,连声念叨老天保佑。
“但别高兴太早。”力永宁语气很平,“出血量太大,脑实质受了很严重的压迫。手术只是清了血,脑水肿的高峰期还没到。”
“接下来几天在ICU里熬。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醒过来手脚还能不能动,现在全是未知数。”他盯着田婷婷通红的眼睛,叹气道,“你们家属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钱,还有精力,都得跟上。”
田婷婷连连点头,泣不成声,“谢谢……谢谢你们…”
只要父亲还活着,只要没被推去太平间,她卖房卖车也得治。
大嫂在旁边也红着眼眶连声道谢,拉着田婷婷亦步亦趋地跟着推车往ICU的方向赶。而田磊和田浩两兄弟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脸上交织着尴尬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连过来问一句主刀医生情况的胆子都没有。
白策靠在手术室门外的墙上,看着这帮家属走远。
“今天要是没他这个女儿坚持,这老爷子就算被咱们走绿色通道硬拉上手术台,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嘲讽,“都说养儿防老,我看这儿子养来也是催命的。”
力永宁瞥了他一眼,眼底泛起一丝见惯风浪的轻笑。
“你小子,干神外几年了?”
“规培加上现在,算算也有五年了。”
“五年了,还这副多愁善感的德行。”力永宁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还是年轻,见过的死人太少。”
“急诊室那扇门,门槛比阎王殿还高。阎王爷要命,那叫一个痛快。可门外这些家属算计起来,能把活人活活熬死在床上。”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都是轻的。为了少出点医药费,为了多分那套老破小,拔管子拔得比护士还麻利的,你以后见得多了。”
力永宁背着手,转身慢悠悠地往医生通道走,看着还站在原地的白策,回头点了点他。
“治病救人是本分。治不了人命,更治不了人心。干咱们这行,心要软,手要狠,脑子还得清醒。别替他们操心,你操不起那个心。”
说完,他迈着方步走了。
苏弋伊刚刚和闵苏华处理完手术台的收尾工作走出来,正好把力永宁的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力教授说得没错。
上一世,她在急诊科当护士的那几年,什么样的奇葩没见过?为了赔偿款硬拖着不让咽气的,因为没带医保卡死活不肯用急救药的。
人心这东西,比脑干里的肿瘤还要复杂,还要难挖。
手术刀切得开皮肉,切不开贪念。
“想什么呢?”闵苏华走过来,拿手肘碰了碰她。
“没。”苏弋伊收拢手指,“觉得力教授活得通透。”
“害,大佬嘛,看透生死那是基操。”
闵苏华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电子钟。
凌晨两点十五分。
“行了行了,都别感慨了,这场硬仗打完,我这二线也该撤了。”白策拍了拍刷手服,“我撑不住了,回宿舍补觉,你们俩留守大本营,还是那句话,有事电话。”
回了神外的大办公室,苏弋伊拉了两张椅子拼在一起,扯过一件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复盘刚才力永宁那套干净利落的侧裂入路剥离手法。那把双极电凝在老头手里,简直跟长了眼睛一样。
她用“天眼”看过,出血点被封堵得极度精准,对周围正常组织的副损伤降到了最低。这种肌肉记忆和手感,她现在还得靠异能作弊才能达到。还得练啊!
思绪渐渐下沉,睡意刚涌上来。
桌上的内线电话就爆发出刺耳的铃声,这铃声在寂静的下半夜,简直比催命符还吓人。
闵苏华从折叠床上猛地弹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一样,闭着眼抓起听筒,“喂,神外。什么?又来?马上到。”
电话吧嗒扣下,闵苏华绝望地揉着脸,“走吧,急诊科喊会诊。”
苏弋伊一把掀开盖着的衣服,翻身下地,脚精准地踩进洞洞鞋里。
“什么情况?”
“喝多了,从二楼楼梯滚下去了。现在人在急诊大厅撒酒疯呢,清醒得很,就是嚷嚷头疼。急诊拿不准有没有内出血,非让咱们下去看一眼。”
两人一路小跑冲向电梯。下到急诊大厅,还没走近抢救一区,就听见一声接一声的粗口,夹杂着砸东西的声音。
急诊分诊台乱成一锅粥。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坐在平车上,浑身酒气熏天,额头破了个大口子,血糊了一脸。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死死摁着他的胳膊。
这人还在剧烈挣扎,脚乱踹,把旁边的一个医疗托盘踢翻了,碘伏瓶子碎了一地。
“老子没事儿!滚开!别碰我!我报警抓你们这帮黑医!”
急诊科的值班医生躲出两米远,满脸无奈,看见闵苏华和苏弋伊过来,他赶紧迎上前。
“闵医生,人在这儿。瞳孔查不了,死活不让碰。血压140/90,心率110。这状态根本没法推去做CT。你们给评估一下。”
闵苏华看着那大汉疯狂扭动的身躯,头皮发麻。
这种醉鬼最难搞!镇静剂不敢随便打,怕掩盖颅内病变症状,硬按着做检查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