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医生正有条不紊地抽取药品,快速建立静脉通道。
大概几分钟后,洗手池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力永宁刚跑过来,他站在感应水龙头前快速刷手,借着这个功夫才勉强平复了呼吸。
随后,他高举着滴水的双臂,用手肘顶开了手术间的门。
巡回护士眼疾手快地迎上前,利索地抖开一件崭新的无菌手术衣,披在力永宁的身上。
力永宁一边转身配合护士在背后系带子,一边戴上无菌手套。他扫过台上的几个人,雷厉风行地开始分配任务。
“白策,你经验足,这台你做我一助。”
“明白”
“小闵啊,你跟着做二助,管好吸引器。”
“好的,教授。”
说到这,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最年轻的女孩身上,“你是苏弋伊是吧?小苏就先在旁边学学,找找感觉。”
“明白,力教授。”
苏弋伊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驳。只要能保证病人安全,站在哪个位置对她来说都一样。
“力教授,麻醉完成,插管顺利,体征暂时稳住了。”麻醉医生汇报道。
力永宁走到手术台的主刀位置站定,用力活动了一下脖颈。
“好,时间紧迫,开始吧。”
白策立刻上前一步,配合着力永宁,将老人的体位调整到标准的仰卧位。他们小心翼翼地托着头,将头部精准地偏向健侧,随后拿出头架,固定好头颅。
虽然被力永宁安排了“先在旁边看着”,但苏弋伊却半点没有闲着。她极其自觉地跨前一步,拿起托盘里的卵圆钳,夹起一块浸透了碘伏的大棉球。
她开始在预定的手术区域进行大范围的消毒。她的动作极快,从切口中心向外画圈,一遍、两遍、三遍。碘伏的棕黄色液体迅速而均匀地覆盖了老人右侧的头皮。
消毒完毕,她立刻拿起无菌巾开始铺单。铺置无菌巾、固定单巾卡扣、贴好无菌脑科薄膜。
这一系列繁琐的术前步骤在她的手里,简直就像是按下了快进键。偏偏她的每一步操作又都精准到位,完全符合最严格的无菌规范,挑不出一点毛病。
力永宁把这一切全部尽收眼底,他看着苏弋伊那麻利的动作,满意地笑了笑。
不错,这女娃还挺有眼力见,手上的功夫也扎实。
不过现在的重点是手术。
力永宁迅速收敛了笑意,他低下头,目光沉稳地盯住已经完全暴露出来的颅骨区域。
“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稳稳拍进力永宁掌心里。
这位神外大拿攥住刀柄,手腕轻沉,顺着刚才标好的线划了下去。刀锋切开田原右侧头皮,血刚冒尖,白策手里的双极电凝就贴了上去,“滋滋”两声,视野瞬间干净了。
在神外手术室,时间就是命。尤其是这种脑疝的,动作快慢直接决定了病人下台后是能回家吃饭,还是只能躺在床上喘气。
力永宁手稳心狠,大开大合间,一个标准的额颞瓣切口就成了,额叶、颞叶和颅底区域在无影灯下露个精光。
“颅钻,铣刀。”
白策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力永宁刚撤手,他立马顶上。马达“嗡”地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利落地在颅骨上钻出几个骨孔,随后铣刀沿着骨孔快速游走,骨屑飞溅间,一块巴掌大的骨瓣被迅速取下,递给了旁边的护士妥善保存。
苏弋伊就站在后面看着,眼睛一眨不眨。既然大佬发了话让她“先学学”,那她可就不客气了。这阵子轮转下来,她心里也有了本账。
神外这三位主任,性子不同,活儿也各异。
程靖师兄的手术风格像走钢丝的,玩的是极度危险的极限微创流,又疯又准,让人看的心惊肉跳;任直主任则像个老夫子,手术风格细腻到了极致,慢条斯理中透着绝对的求稳;而眼前的力永宁教授,风格却异常刚硬果决,大开大合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动作,有种霸气的感觉。
“吸引器。”
力永宁喊了一声。
闵苏华赶紧凑过去,盯着术区把渗血和冲洗液吸个精光。
颅骨一开,能看到里面的硬脑膜被顶得发亮,暗红色的组织像是随时要崩出来。这是颅内压高到极点的表现。
力永宁接过弧形剪,小心翼翼地剪开硬脑膜,果然,肿胀的脑组织立刻顺着缝儿钻了出来,但他手一点没抖,顺势把显微镜拽到了眼前。
他找的这条路很刁钻,走的是侧裂入路。这条路对脑组织损伤最小,能直捣基底节的血肿。
白策在旁边像个完美的影子,牵拉、止血,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弋伊在那儿站着,脑子里却已经把力教授的动作拆解了八百遍。虽然她没上主刀位,看的是墙上的显示器,但她有“天眼”。在她眼里,田原的脑袋现在是透明的,血管、神经、那一团像凝胶一样的巨大血块,全都在她视线里,藏都藏不住。
说实话,她看得比主刀的力永宁还清楚。
那团血块正霸占着基底节区,但在力永宁轻柔的操作下,正一点点变少。原本被压得歪向一边的脑中线,也开始慢慢往回弹。
到了血肿腔壁,力永宁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耐心地处理掉最后的渗血点,这才直起腰,把位置让出来,调侃地看了眼白策。
“白策,你来瞧瞧,落停了吗?”
白策立刻凑近显微镜,透过目镜仔细地将整个血肿腔过了一圈,每一处可能隐匿的出血点都没放过。几十秒后,他抬头肯定地点头,“力教授,透亮了,没地儿出血了。”
力永宁在口罩后面笑了两声,“成,挺利索。”
他一边清着边角料,一边突然问了句,“那个小苏是吧?”
苏弋伊正用异能复盘刚才的路径呢,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激灵。
“你来说说,这血清干净了,下一步打算怎么收场?”力永宁这就是随口抽查。
苏弋伊没含糊,张口就来,“病人术前已经快脑疝了,虽然血肿没了,但脑子肿得厉害,压力还挂在高位。现在不能把硬脑膜缝死,得做减张缝合,骨瓣也得先去掉,得给脑子留出膨胀的空地儿,不然还得疝回去。”
这回答跟教科书印出来的一样,力永宁乐了。
“行啊,基本功挺扎实。不过这也是常识,得记死在脑子里。”
说着,他已经穿针引线开始缝了,每一针都留了富余,专门给肿胀的脑组织留了“活口”。
活儿干到尾声,力永宁把持针器往盘子里一扔,往后退了一大步。
“白策,剩下的关颅交给你了。我这老腰站不住了,得歇会儿,哈哈。”
老头儿笑得特爽朗,一点大专家的架子都没有。
“放心吧,力教授。”
白策接手主刀位,开始分层缝合肌肉和皮瓣,还不忘在硬膜外搁个引流管。闵苏华也顺势顶上去打配合。
力永宁没急着走,就站在一旁,抬头看着显示器上的画面,看着白策的动作,时不时地点点头。
苏弋伊站在不远处,偷偷瞄了一眼这位教授,心里暗暗嘀咕。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时开早会看着严肃刻板的一线大佬,到了手术台上,居然还挺好为人师的。不仅会给年轻医生上手的机会,连她这个站在旁边“看戏”的规培生都不放过,非要抽查几句才罢休。
“引流管固定好,齐活儿。”
十几分钟后,白策剪断最后一根缝合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晚上的急诊抢救,总算是把这老人从鬼门关硬生生给拽回来了。